洛阳。周兴府邸。
周兴在书房中接见从南海回来的杀手。杀手姓刘,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人。四十来岁,脸很长,眼睛很小,嘴唇很薄。穿一件灰色短褐,腰间挂把短刀,刀鞘黑皮,磨得发亮。他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他跪在周兴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紧张。他知道周兴的脾气,说错一个字就可能死。
刘杀手说:“王勃已死。尸体被潮水推到交趾海边,王福畤亲手安葬。墓碑上刻着'大唐才子王子安之墓'。“
周兴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一碗茶。茶刚泡的,还冒热气。他没有喝,看着茶碗里的茶叶。茶叶在热水中慢慢展开,一片一片的,像开花。他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一片茶叶沉下去了,又一片沉下去了。最后一片浮在水面上,怎么也不沉。他用茶盖拨了拨,它沉下去了。他的手指很稳,茶盖碰在碗沿上,没有发出声响。
“你亲眼看到他的尸体了?“
“看到了。面部无法辨认,但身上的外衣是王勃的。衣领内侧缝着一个'勃'字。“
周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叩完了,手指停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烫,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茶汤在嘴里停了一下,他品了品,咽了。他用拇指摸了摸碗沿,碗沿有一个小缺口,是以前磕的。他每次喝茶都会摸到那个缺口,摸了很多年。
“够了。“
刘杀手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出去。他退得很慢,脚跟先着地,然后脚尖,没有声音。门关上了。门轴转了一下,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周兴盯着那扇门,门上的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
周兴独自坐在书房中。窗外夜色很浓,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呜呜地吹,吹得窗纸沙沙响。窗纸上有几个破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他腰间那块虎头牌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铜光。虎头张着嘴,露着牙,像是在笑。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牌。铜是凉的,摸久了就热了。他握紧了一些,又松开。铜又凉了。他把牌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牌很沉,压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盯着那只虎头,虎头的眼睛是两个小圆点,他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给武则天的密报。
臣周兴谨奏:王勃已除。河汾余党,不足为虑。
他写完,看了一遍。字迹端正,一笔不苟。他把纸举到眼前,对着烛火看。烛火透过纸背,把墨迹照得半透明。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放下,折好,装进信封。他用蜡封了口,从腰间取下那枚虎头印,在蜡上压了一下。印纹是一只虎头,栩栩如生。虎头的眼睛是一个小圆点,他按的时候特别用力,让那个圆点深深地嵌进蜡里。他吹了吹蜡,等它凝固,又用手指摸了摸,确认封好了。
他将信封交给心腹。“送到宫中,武后亲启。“
心腹接过信,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关上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先是很响,噔噔噔,然后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周兴听着那脚步声,数着。一,二,三......数到二十几的时候,听不见了。他收回耳朵。
周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夜色。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一点一点的,像落在地上的星星。他看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有的灯灭了,有的灯亮了。灭了的没有再亮,亮了的没有再灭。他伸出手,摸了摸腰间——虎头牌已经解下来了,摸了个空。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放下来。
“河汾门下。“他自言自语,“教出了贞观盛世,却救不了自己的孙子。有意思。“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案上还有一堆公文没有批完。他拿起笔,蘸墨,继续批。批的是河阳县的赋税账册,数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地看。他偶尔圈出一个数字,在旁边批一个“核“字。笔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像春蚕吃叶子。他的字还是那么端正,一笔不苟。他的手没有抖,心也没有抖。他批完一本,搁在旁边,又拿下一本。他的动作很机械,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窗外,风大了。吹得窗纸鼓起来又凹下去,鼓起来又凹下去。他没有抬头。他不知道王勃还活着。永远不会知道。
他批完最后一页账册,搁下笔。站起身,吹灭油灯。黑暗中,他腰间那块虎头牌不在,但桌上那块还在。铜光很淡,但能看见。像一只眼睛,在黑夜里睁着。他摸了摸那块牌,牌上虎头的眼睛正好对着他的手指。他按了按,按住了。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床板硬,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漏进来,像一把刀。他看着那把刀,刀不动,他也不动。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睡不着。他睁开眼睛,又闭上。反反复复,直到天亮。
窗外传来鸡叫。第一声,很尖,很长,像一根针扎进黑暗。他听着那声鸡叫,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杀人。那个人是个书生,写了一首讽刺武后的诗。他奉命去抓他。书生跪在地上,求他放过。他没有说话,拔出刀。书生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他砍下去。血溅在墙上,像一朵花。那朵花在墙上开了很久,后来被粉刷盖住了。但他记得那朵花。红色的,一朵一朵的,像并蒂莲。
他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墙上的裂缝还在,月光还在。他看着那道光,想起王勃。王勃写过“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知己是用来杀的。杀了一个,少一个。杀完了,就清净了。
他闭上眼睛。这次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