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江边茅屋。
阿莲是在王勃“死“后三个月才得到消息的。
没有人专程来告诉她。一个过路客商在江边歇脚时说起。客商是成都人,贩布为生,每年都走这条路。他坐在江边石头上,脱下鞋,倒出里头的沙子。沙子黄的,细细的,从鞋里流出来,被风吹散了。他一边倒沙子,一边说:“听说有个长安来的诗人叫王子安,在南海淹死了。“语气很平,像说今天天气,像说路边野花开了又谢了。
阿莲正在补渔网。手中的梭子停了。竹片削的梭子停在她指间,像一只僵住的蝴蝶。渔网从膝上滑落,落在脚边泥地上。网是麻绳编的,粗粝,沾了土,灰扑扑的。她低头看着那张网,网眼很大,破了几个洞。她刚才正在补其中一个洞,线穿了一半,梭子停在半空中。
客商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继续说:“听说才二十八岁。写《滕王阁序》的那个。可惜了。“
阿莲把渔网捡起来。网绳上沾了泥,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泥巴嵌进麻绳缝隙里,怎么也弄不掉。她将梭子穿过网眼,拉紧,打结。眼泪滴在网上,滴在麻绳上,渗进去,和泥巴混在一起。她没有擦。梭子穿过网眼,拉紧,打结。和以前一样快,一样稳。她的手没有抖,梭子没有停。但眼泪一直流,流过脸颊,滴在衣襟上。衣襟湿了一片,她也不擦。
客商喝完茶,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了。还要赶路。“他背起布包,沿江边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阿莲一眼。阿莲低着头补网,梭子在她指间穿来穿去,快得看不清。客商看了几息,转回头,走了。
阿莲继续补网。梭子穿过网眼,拉紧,打结。穿过网眼,拉紧,打结。一直补到天黑。网补完了,她叠好,放在石头上。站起来,腿麻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门框是木头的,被雨水淋得发黑,摸上去粗糙。她扶着门框,手指扣进木头的裂缝里,扣了很久。
她走进茅屋,点起油灯。灯芯烧短了,火苗发黄,在墙上投下一圈摇晃的光晕。她从箱底取出一物。毛笔。王勃留给她的那支。笔杆上刻着“子安“二字。她将笔握在手里,笔杆凉丝丝的,像摸到一块冰。笔尖秃了,分叉了,有的毛翘起来,像被火烧过。她用拇指理了理,理不直,还是翘着。她把笔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灯光透过竹纹,“子安“二字泛着淡淡的光。她看了很久。那两个字像刻进了她的眼睛,闭上眼也能看见。
她把笔供在案头,点了一盏油灯。灯光照着那两个字。“子“,“安“。子安。他的字。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这是他的名字,他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她在笔旁边放了一碗水,水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她盯着那碗水,水面晃了晃,映出她的脸。老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粗糙,眼角有纹。她忽然想,他还会认出她吗?如果他回来,还认得她吗?
她坐了一夜。油灯烧干了,灭了。她没有添油,坐在黑暗中。窗外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条白色的蛇。她看着那条蛇,一动不动。蛇不动,她也不动。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睁到发酸,睁到流泪。泪流干了,眼睛干了,还是睁着。她想起他坐在石墩上教她写“海内存知己“的样子。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着树枝在泥地上写得很慢。她蹲在旁边看,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白,鼻梁很高。她当时想,这个人真好看。她没说过。
天快亮时,她起身,将毛笔放回箱底。箱子是木头的,很旧,边角磨圆了。她把毛笔放在最底下,上头压几件旧衣裳。盖上箱子,用锁锁了。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她摸了摸钥匙,铁的,冰凉。她低头看着那把锁,锁已经锈了,钥匙插进去有些涩。她拔出来,吹了吹锁孔里的灰,又插回去。
她走到江边,开始采莲。和每一天一样。她挽起裤腿,赤足踩进泥里。水凉,泥软,踩进去,陷到脚踝。她弯下腰,伸手去够莲蓬,够到了,轻轻一拧,莲蓬落入掌心。她直起身,把莲蓬放进背篓。背篓是竹编的,很大,压在她背上,沉甸甸的。她背着背篓,一步一步往前走。水从背篓缝隙漏出来,滴在泥地上,滴答滴答。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她没有唱歌。那首采莲歌,她再也没有唱过。
她走到莲塘深处,那里有一支并蒂莲。去年也有,前年也有。每年都有一支。她总是把它留着,不采。她看着那支并蒂莲,两朵花挨在一起,花瓣粉白,在晨光中半透明。她伸出手,想碰,又缩了回来。她怕一碰,它就谢了。
她转过身,继续采莲。背篓越来越沉,压得她的腰弯下去。她直了直腰,用手捶了捶后背,又继续采。莲塘很大,她采了一整天。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落到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她采满了背篓,上了岸,把莲蓬倒在石板上,一颗一颗剥。莲子滚了一地,她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篮子里。篮子满了,她提着走回茅屋。
她把莲子摊在席子上晾晒。一颗一颗摆开,摆得很整齐,像在摆棋子。她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莲子,忽然想起他剥莲子的样子。他剥得很慢,每一颗都要看很久,像是舍不得吃。她笑了一下,笑完又收了回去。
她走进屋,点起油灯。灯下,她拿出针线,继续补那件旧衣裳。青色的,袖口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线,一针一针地补。补得很密,针脚很细。她补着补着,手停了。她看着那件衣裳,想起他穿过的那件青衫。袖口也磨了毛边,领口有一块墨渍。她没见过那件衣裳,但她知道他穿过。薛华告诉她的。薛华说,他穿那件青衫,从长安穿到蜀中,从蜀中穿到虢州,穿了很多年。
她想象着他穿着那件青衫站在江边的样子,风吹起衣襟,他用手按住。她没见过,但她想得出。
她低下头,继续补。一针,一针,又一针。针脚密密麻麻,像她的日子。一天,一天,又一天。
日子还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