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三年冬。南海边,王勃衣冠冢。
薛华在墓旁搭了一间草棚。棚子不大,一张床板,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板是旧木板拼的,铺一层稻草,稻草上盖条薄被。桌子是几块石头架块木板,上头放盏油灯,一个水碗,一双筷子。椅子也是石头,坐上去硌得慌,他垫了件旧衣裳。
衣裳是王勃的。青衫,袖口磨了毛边。他从王勃的行囊里翻出来的,叠好垫在石头上。坐上去的时候,能闻到衣裳上残留的皂角味。很淡,淡到像记忆。他闭上眼睛闻了一会儿,然后睁开。
他每天对着坟墓说话。说长安的旧事,沛王府的诗会,王勃走后一切都在变。杨炯去了边塞,卢照邻的手越来越抖,骆宾王还在写诗,李贤被废了太子,周兴升了官。他说很多。墓碑不会应声。
青石碑上刻着“大唐才子王子安之墓“七个字。王福畤的手笔,刻得深。笔画里长了青苔,绿茸茸的,像铺了层绒布。他说话的时候,就看着那些青苔。青苔一天一天地长,从笔画里漫出来,漫到碑面上。他用手指刮过,刮下来的青苔湿湿的,粘在指尖上,有一股泥土味。他把青苔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抹在碑座上。
每日清晨起来,先打水洗脸,然后去墓前站一会儿。站着,不言语。站够了,去海边捡柴。海滩上漂来木头,被海水泡得发白,有的长满藤壶。他捡起来,用石头砸掉藤壶,抱回草棚堆在墙角。墙角的柴越堆越高,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腰。码得很整齐,一根一根对齐,像砌墙。码完了,退后一步看,点点头,再码下一层。
码柴的时候,嘴里不自觉地哼着调子。是王勃写的那首《别薛华》的调子。他没有学过谱,只是凭着记忆哼。哼着哼着,忽然停了。他发现自己哼错了几个音。没有人纠正他。
中午煮饭。糙米煮成粥,配咸菜。咸菜是镇上买的,一大坛搁在床底下。每天挖一筷子,放在粥里搅搅,喝了。粥烫,他吹几口,喝一口。吹几口,喝一口。喝完了,洗碗,碗扣在桌上防灰。碗是粗瓷的,碗口有一个缺口,他每次都把缺口转到另一边,不让嘴唇碰到。他洗碗的时候,用手指摸着那个缺口,摸了很多遍。
他想起王勃在蜀中客舍里,也是用这样的碗喝粥。他没有见过,但他想得出。
下午坐在墓前看海。海是蓝的,灰的,绿的,黑的。不同时辰,不同颜色。清晨灰,正午蓝,傍晚金,夜里黑。他看着那些颜色变来变去,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看着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看了三年。他数过,月亮圆了三十六次。每次月亮圆的时候,他都会在墓前放一碗水,让月光照进去。
他蹲在碗边,看着水里月亮的倒影。月亮在水里晃,晃着晃着就碎了。他等它重新聚拢,聚拢了又碎。
他说,子安,你看见了吗?月亮在水里。
没有人回答。他等一会儿,把水泼在地上,碗扣过来。
晚上点起油灯,在灯下写字。写王勃的诗。记得的每一首都写下来,写在一张一张纸上。纸是镇上买的,黄纸,粗糙,吸墨快。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想很久。有些字忘了,就空着,画个圈。圈越来越多,一页纸上好几个圈。他看着那些圈,想不起来那些字是什么,搁下笔,不写了。
他把写好的纸叠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枕头是稻草包的,硬邦邦的。纸压在下面,硌得慌。他不挪。他躺下的时候,能感觉到纸页的棱角隔着枕头硌着后脑勺。他不动,就让它们硌着。硌着好,硌着能提醒他,他还记得那些诗。
三年间只离开过三次。每次去镇上买米买盐,当日便回。镇子不大,一条街,几家店铺,药铺,粮店,杂货铺。他买了米,买了盐,买了咸菜,往回走。走得快,像在赶什么。其实没人等他,墓不会跑,坟不会动。但他走得快。走得快,心里踏实。
有一次在镇上碰到一个熟人。那人问他:“薛华,你这些年去哪了?“
他说:“守墓。“
那人问:“谁的墓?“
他说:“一个朋友。“
那人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底磨薄了,左脚那只裂了一道口子。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口,站起来继续走。
三年期满那天,晨光刚从海上升起,把墓碑染成金红。光从碑顶往下移,像有人一笔一划地描字。描到“子“字,停了一下,继续往下描。“子“,“安“。两个字描完,光移到碑座。
他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光移走了,碑上的字暗了。他伸出手指,顺着笔画的凹痕描了一遍。描到“安“字的最后一笔,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笔很长,拖得很远,像一条路。
薛华蹲在墓前,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笔。竹管笔用了十年,笔杆磨得发亮。上头刻着他的字,“子美“。两个字刻得深,笔画里填了墨,墨色淡了,还能看清。他将笔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笔杆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里,温温的。他把笔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晨光透过竹纹,“子美“二字泛着淡金色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墓前泥地上写了两个字:子安。写完,看着那两个字。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没错。他看了很久,然后用脚抹平了。
他蹲下身,将笔插入墓前土中。手指用力,笔杆入土三寸。土松,插进去不费力。松开手,海风吹过来,笔杆轻轻晃了晃,不动了。笔尖对着墓碑的方向,像在指路。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支笔。笔杆在日光下泛着光,像一根白色的骨头。
他忽然想起王勃在波斯商船的舱壁上刻《落花落》,用的是一块碎瓷片。他没有见过,但他知道。他闭上眼睛,想象着王勃蹲在舱壁前,手指流血,一笔一划地刻。他想着想着,鼻子酸了。
他没有哭。
他站起来。膝盖蹲麻了,站了一会儿才站稳。膝盖上沾着南海边的沙土,细细的,白白的,像盐。他拍了拍,拍不掉,沾在裤子上了。他没再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海风把衣襟吹起来,猎猎响。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远处海鸟在叫,嘎,嘎,嘎,声音尖得像哭。他听着那声音,想起王勃。王勃说话声音不大,很稳,不急不慢。他叫他子安,他叫他子美。两个人,两个字,两支笔。一支在怀里,一支在土里。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很远,到了海滩尽头,要拐弯了。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草棚还在,坟还在,那支笔还在土里插着。笔杆在日光下泛着光,像一根白色的骨头。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走了。
走进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