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了院子，英子用力掰扯陈继昌拉着自己的手。陈继昌嘿嘿笑着，就是不松开，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英子就会跑掉似的。
出了院门，走到村中主干道上时，陈继昌这才松开手，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村长王继武家走去。英子走在后面，低着头，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心里头扑腾扑腾地跳——这还是她第一次跟继昌一起出门办正经事。
到了村长家，陈继昌站在门外，朝里头喊了一声：“村长在家木？”
“来哩，谁啊？”开门的是村长堂客（老婆）。这妇人外表看去，长得五大三粗的，甚是雄壮，一头黄、卷、短的头发，像个鸡窝扣在脑袋上。若不是耳朵上戴着耳环，熟悉的人知道这是村长家的，其他人见了定会认为这是个男人。
来人见是陈继昌，脸上顿时堆满了笑，热情地说道：“继昌，是恁啊！”转头又看看英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赞，“这妮子真得劲，真白——”她本来想说“真白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注意到英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她不好意思问英子腿是咋回事，便自嘲地笑了笑，“恁看看俺，一脸的老枯皱皮……”
说着，她伸出一双大手，一把拉住英子，拽着就往屋里走。那力气大得很，英子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坐在了椅子上。一双大手按在肩上，像两座小山压下来，英子想起身也起不来，被按得动弹不得。她索性乖乖坐着，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位大婶。
这大婶真威武！她心里头感叹了一声。更让她惊奇的是——这大婶不在乎俺们是“丧门星”哎！俺还是第一次在别人家坐着哩，虽然是被拽进来的。
陈继昌倒是很自然地搬了把椅子，挨着英子坐下来。他看见英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村长堂客，那眼神像是看到了新大陆一般，又惊又喜，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陈继昌觉得英子有些失礼——这婶子虽长得难看了些，可也不能这样盯着人家看呀。他瞪了英子一眼，重重地“咳”了一声。英子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太不礼貌了，赶紧朝村长堂客歉意地笑了笑。村长堂客也不介意，呵呵笑着，脸上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菊花。
村长堂客转身倒了两杯白水，分别递给陈继昌和英子。两人道了声谢，她右手一挥，大大咧咧地说：“客气啥！又不是啥好东西！”
她转头对陈继昌说：“恁们是来找老王的吧？这老东西一早起来就去后院练武功去了。练了半辈子武功了，连俺都打不过——恁说他有啥用！”
这话像是对陈继昌两人说的，又像是对空气说的。陈继昌一时有些紧张，不知该如何回话，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他看了一眼同样一脸紧张的英子，俩人你看我，我看你，像两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英子抿着嘴唇，鼓起勇气正准备回话，抬头一看——村长堂客已经不见了踪影，只一道声音从远处飘来：“恁俩先坐着，俺去叫老王！”
那声音还飘荡在空气中，人已经没影了。
村长堂客一走，英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她拍着胸脯，对陈继昌说道：“刚刚俺好紧张啊！真不知道咋回答婶子，俺又怕回答不好，得罪人了。咱们从来都没进过别人家，村里人见咱都绕道走，更别说让咱进屋坐了——这还是第一次被人拉进屋里，俺是又紧张又害怕。”
她说着，拉起陈继昌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恁摸摸，现在俺胸口还扑腾扑腾跳哩。”
陈继昌没什么反应，任由英子拉着自己的手放在胸口，又放下。英子看着陈继昌，发现他双眼无神，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像一尊泥塑的菩萨。她大叫一声，又推了一把，陈继昌这才回过神来，木愣愣地看了英子一眼，问道：“婶子呢？”
英子有些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了！”
陈继昌“哦”了一声，反而有些庆幸地说：“刚刚婶子盯着俺问问题——英子恁知道的，只要有人盯着俺问问题，俺就会紧张，脑子就短路了，不知道咋回答呢！这下人走了，俺就不用回答了。”
英子听罢，气得一口咬在陈继昌胳膊上。陈继昌动也不动，因为不疼——英子压根没用力。她是舍不得，怕在陈继昌这白嫩的胳膊上咬一口留个疤就不好了。她松开嘴，嗔怪道：“真是呆子！”
陈继昌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俺就是笨，脑子反应慢半拍。”
英子撇了撇嘴：“算了，不跟恁计较了。”
她之所以紧张，是因为这村子里大多数人都是冷眼相待，路上碰到都要绕道走。虽然表面不在意，可在英子心里，一直想着跟村民打好关系。走在路上想跟大家伙打个招呼，没等走近，人群“轰”的就散了，那真是纪律严明，都不用指挥的。英子后来也死了心——不待见俺就不待见呗，有啥了不起！
这次被村长堂客拉进屋做客，又惊又喜——好不容易有人不在乎俺们是“丧门星”了，生怕自己一个回答不好又得罪人了。
英子正想着，就听见屋外有人喊：“继昌，恁来了！”
英子和陈继昌抬头，并没有看见人。陈继昌率先站了起来，示意英子也站起来——他知道，这是村长回来了。
不一会儿，村长王继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脚步咚咚的，踩得地面都在颤。他走到陈继昌跟前，抬起手，“啪”的一下拍在陈继昌肩上，呵呵笑着：“大侄子，恁今天咋想起来到俺这来啊？”
陈继昌被这一掌拍得有些吃痛，肩胛骨像是被人捶了一拳，倒也还受得住。他没有表现出不快，脸上依旧憨憨地笑着：“王叔，俺来是找恁给俺们开结婚证明的。”
王继武有些不悦，板起脸嗔怒道：“咋了？有事就来找俺，没事就不来哩？”
陈继昌连忙摆手，急得脸都红了：“俺不是那个意思！叔，恁是知道的，俺们一家是‘丧门星’，别人都躲着俺们。自从老村长死在村西头，俺们就更不受待见了，所以俺们……”
王继武一摆手，强势打断他：“白说那些东西！村里人知道个啥？老村长死跟恁们有啥关系？这村子有俺罩着，能有啥牛鬼蛇神？俺都给他收拾了！村里那些球货，俺是现在没功夫管，等哪天俺闲了，一个一个收拾了！”
他说得铿锵有力，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陈继昌只得一个劲地点头称是，脖子都快点断了。
王继武正要吩咐堂客拿纸笔，一扭头，发现堂客早已把纸笔准备好了，就搁在桌上。他满意地点点头，接过纸笔，身子坐得板板正正，提笔想写——却不知道英子叫啥。
他抬起头问道：“恁叫啥名？”
英子赶忙回道：“徐英！”
“父母可同意？”
“同意！”
“可是自愿？”
“自愿！”
“出生年月日？”
“农历一九三九年五月十三。”
王继武一边写一边问，写完了，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结婚日期就写今天喽？”
英子和陈继昌异口同声：“中！”
今天是1958年8月12日。
王继武拿起章子，蘸了印泥，准备盖上。他抬起头，看着陈继昌，忽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调侃道：“俺这盖上章，恁可就不能反悔了哦——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陈继昌连忙道：“不后悔！不后悔！”
一旁的堂客笑道：“恁真是，拿孩子开啥玩笑？赶紧给盖上！”
“啪”的一声，王继武盖上了章，一式两份，一份递给陈继昌，一份递给英子。
陈继昌捧着那张结婚证明，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嘿嘿傻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俺可是结婚了——国家同意的！嘿——嘿——”
英子平时在家大大咧咧的，这会子到了别人家里，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红的，低着头，不敢见人，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一旁的堂客看见英子那副模样，直接一把拉起她。英子被一股大力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整个人像飞一样被拉着往菜园子方向跑，脚不沾地，耳边只听见风声和堂客粗犷的笑声，空中飘来几个字：“俺带英子到菜园子逛逛——”
陈继昌急了，这人咋回事？人从面前“嗖”的一声就不见了！盖完章，俺们要回家的，去菜园子干啥？他焦急地看着王继武，张了张嘴正要问。
王继武“咳咳”两声，神秘兮兮地看着陈继昌，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继昌，恁看俺身子骨咋样？”
陈继昌有些莫名其妙，愣愣地点点头：“好着哩！”
王继武觉得陈继昌是在敷衍自己，压根没看出自己的厉害。他“啪”的一下拍向面前的桌子，声响又大又脆，吓得陈继昌一哆嗦，赶紧往旁边躲了躲，以为王继武要揍自己。
王继武也不理会他，径直走到院子中间，扎了个马步，深吸一口气——“嚯！哈！”
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风，院子里尘土飞扬，像刮了一阵沙尘暴。他一会儿跳起来，一会儿趴下去，一会儿在地上打滚，嘴里“嚯哈”大叫着，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
陈继昌惊得张大了嘴巴——因为在他眼中，王继武这模样就跟犯了“癫痫病”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灰头土脸的，哪里像个村长，分明是个唱大戏的。
王继武一套拳法打完，收工，昂着头，用眼角瞟着陈继昌，得意洋洋地问：“咋样？俺这拳法，恁害怕不？”
陈继昌机械地点点头，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
王继武看着陈继昌只会点头，话都不会说了，以为他是被自己的拳法震惊了，心里头更加得意。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想学不？”
陈继昌愣了好一会儿，赶忙摆手，一边摆一边往后退，退到墙根下，瞪大眼睛说：“不学！”
王继武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怒道：“咋？恁还别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恁可别小看这一套拳法，这拳法另有妙用！俺也是这两年才悟出来的——都怪这李有祥不早一点给俺，俺也不至于生了七个女儿呀！连个带把的都木有，被人笑话了这么些年！”
陈继昌不明所以，挠挠头问道：“这拳法……跟生男娃有关？”
王继武见陈继昌来了兴趣，眼珠子一转，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悄悄地说了一通话。他的声音又低又急，像蚊子叫，陈继昌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惊恐。
“不行！那不行！”陈继昌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恁咋不试？”
王继武叹了口气，一脸无奈：“俺年纪大了，俺已经有七个女儿了，不能再随便试了。俺只想一击中的，生个男孩。恁先试试看行不行——真有效果了，俺跟恁婶子在努力生第八胎。”
陈继昌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这……这叫什么话？
正尴尬着，英子从菜园子回来了。她手里捧着辣椒、西红柿，抱了满怀，都快抱不住了——那村长堂客也忒不懂事了，连个袋子都不给。她远远地招呼陈继昌：“帮忙拿一些！”
陈继昌拿起一个西红柿放在桌上，那西红柿红彤彤的，看着真可口，真想咬上一口。可是村长的事俺还没答应哩，这东西不能要。他犹豫着，手缩了回去。
英子有些着急：“咋哩？西红柿咋不要哩？这是婶子给咱的呀！”
村长堂客见了，又把西红柿重新拿起来，塞到英子怀里，横了陈继昌一眼：“英子，这是给恁吃的，恁回家也给恁公公尝尝。”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股教训的味儿，“大男人家，别学那女人小家子气！”
陈继昌被说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不再坚持，低声道了声谢，拉着不明所以的英子就往外走。走得飞快，英子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差点摔倒。
走出老远，身后还传来王继武的大喊：“继昌——恁考虑一下啊——”
陈继昌拉着英子，跑得更快了，落荒而逃，像身后有鬼在追。
王继武和堂客回到里屋。堂客问：“咋的？没同意？”
王继武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没同意呦。”
堂客“啪”的一巴掌打过去，拍在他后脑勺上：“大男人家，不准唉声叹气的！不就是生男孩吗？俺就不相信了，俺会比徐凤家差！她那弱不禁风的样，提着半筐子玉米三步一停、五步一歇的人都能生男孩——俺一样可以！”
经堂客这一鼓励，王继武腰杆又挺直了些，眼睛里重新有了光：“俺就不信了！俺身子比李老四壮实得多，他能生儿子，俺也行！到时俺生了儿子，俺把儿子抱到他们面前，把他们对俺的嘲讽百倍还回去——俺看谁以后还敢在俺背后指指点点！”
堂客猛的一拍大腿，惊呼道：“黑蛋不是还没对象吗？咱给他找个对象！要是能成，恁再把生娃秘籍传授给他，让他试试看能不能生男孩。要是这法子真行的话，咱就也生——咱以后就有男娃了！”
王继武眼睛一亮，像是黑暗中忽然点亮了一盏灯：“啊哈——对喽！这黑蛋长得丑了吧唧的，给他说个媳妇，他不得高兴坏喽？到时让他答应咱的要求，应该没问题。况且这要求也不过分——他自己也可以生男孩，百利而无一害啊！俺看中！”
堂客想了想，又有些犯愁，皱着眉头说：“这黑蛋长得丑是丑了点——这不是重点。他这二流子脾性，现在人尽皆知。他好吃懒做，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他啊。咱得好好合计合计——”
王继武一拍胸脯，胸口的肉颤了三颤：“这事好办！以后这黑蛋，俺寸步不离，就让他跟在俺身边。俺要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俺非把他的坏毛病改过来不可！”
为了自己生儿子的大业，黑蛋以后有的罪受了。
此时，黑蛋正在自己家里，还不知道即将迎来悲惨的生活。他坐在门槛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百无聊赖地看着天上的云。忽然，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身子一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俺艹了——最近怎么回事？大热的天，老觉得冷呢！！！”
他搓了搓胳膊，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脑门发烫。可那股凉意就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都压不住。
他骂了一声，站起来，进屋找了件褂子披上。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树叶子哗哗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