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商船。船行至占城以南海域。
那夜月色很好。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月光铺在上面碎成亿万片银鳞。没有风，没有浪，只有水。水在流动，很慢，很慢，像时间。船走得也慢，帆半收着，桨收在船舷两侧，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
王勃独自坐在舱中。纳西尔他们都睡了，只有他醒着。坐在床铺边，手里拿着一块碎瓷片。从破碗上敲下来的，断口锋利，在月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用拇指摸了摸刀刃，划了一下，皮破了，血渗出来。没擦，让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船上的刻刀丢了，风暴时掉进海里了。纳西尔找了好几天没找到，王勃说不用找了。从厨房的垃圾堆里捡了这块碎瓷片，用海水洗干净，用布擦干。白釉上画着蓝色花纹，一朵莲花，花瓣画得很粗糙，像小孩子画的。是莲花。这就够了。
站起来走到舱壁前。舱壁是松木的，板子很厚，表面粗糙，没有上漆。纹理一道一道，像干涸的河床。把瓷片抵在舱壁上，深吸一口气。
开始刻字。
第一笔下去，瓷片在木头上打滑，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用力按住，再刻。这次刻进去了，木屑从刻痕里翻出来，卷卷的像刨花。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用力。手指握着瓷片，指节发白，青筋暴起。碎瓷片的断口割着手指，血从伤口渗出来，和木屑混在一起，变成红褐色的泥。
刻的是《落花落》。
落花落，落花纷漠漠。绿叶青跗映丹萼，与君裴回上金阁。影拂妆阶玳瑁筵，香飘舞馆茱萸幕。落花飞，燎乱入中帷。落花春正满，春人归不归。落花度，氛氲绕高树。落花春已繁，春人春不顾。绮阁青台静且闲，罗袂红巾复往还。盛年不再得，高枝难重攀。试复旦游落花里，暮宿落花间。与君落花院，台上起双鬟。
刻到“春人归不归“时，手指停了。瓷片嵌在木头里拔不出来。用力拔，拔出来了，带出一块木屑。木屑掉在地上，落在脚背上。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春人归不归。不归。不归了。回不去了。不是路不通，是人不能回。王子安死了，王二不能去蜀中。阿莲在等他，不能去。去了就会被人发现，发现了就会死。死了没关系，会连累阿莲，连累父亲，连累所有认识他的人。
继续刻。手指在流血，血顺着瓷片往下淌，滴在木头上，渗进刻痕里。血是红的，木头是黄的，红与黄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不管。刻完了最后一句。“与君落花院，台上起双鬟。“
刻完最后一笔，碎瓷片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碎了，碎成好几块，散了一地。蹲下来捡起最大的那块，握在手里。瓷片的断口又割了他一下，没有松手。
靠着舱壁坐下来。后背贴着木头，纹理硌着脊椎骨。月光从舱窗照进来，照在刻下的那些字上。字是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像刀砍的，浅的像指甲划的。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月光照在“落花“二字上，木屑还粘在笔画里，月光照进去，像碎了的金箔。
把最大的那块碎瓷片放在地上，靠着舱壁闭上眼睛。月光照在脸上凉丝丝的。手指还在流血，血滴在地上滴答滴答，像在数数。听着那个声音，想起虢州死牢。死牢里也有滴答声，是水，不是血。水从墙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滴了一夜。数了一夜，数到天亮也没数完。
睁开眼睛，看着舱壁上的字。《落花落》。写过很多诗，这是最私人的一首。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自己的。写给那个死去的王子安。王子安死了，死在南海里。王二活着，在波斯商船上。王二不会写诗，只会刻字。刻在舱壁上，刻在木头上，刻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
手指摸着那些笔画，一笔一划地摸。摸到“君“字时手指停了。君。你是谁？是阿莲吗？是祖父吗？是李贤吗？是薛华吗？还是他自己？不知道。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一个想回去但回不去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纳西尔发现舱壁上的字。站在舱壁前看了很久，看不懂全部，看到了“落花“二字。问王勃：“这是你刻的？“
王勃点头。
“写的什么？“
王勃望着舱壁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说：“写的一个人。和另一个人。“
纳西尔没有再问。找了一块布把舱壁盖起来。白粗麻布，盖在木头上像一块巨大的创可贴。用手抚平布的褶皱，抚了好几遍。
“留着。以后这条船不跑货了，我把它拆下来带回波斯。“
王勃没有说话。站在舱窗前看着海面。海水是蓝色的，深蓝色，像墨。想起祖父的砚台，砚池里的墨也是这个颜色。磨浓了写字，写完了洗掉。再磨，再写。反反复复，像轮回。
从颈间解下莲子，托在掌心。灰白色的，轻得像没有重量。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太阳光透过莲子，变成半透明的，里面的胚芽还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颗种子。
种子死了吗？也许死了，也许没死。躺在莲蓬里的时候是活的。被采下来，晒干，穿上线，挂在脖子上。走了几千里路，沉进海里，又捞上来。还能活吗？不知道。不会把它种下去。种下去就会生根，生根就会发芽，发芽就会开花，开花就会被人看到。被人看到就会有人问这粒莲子从哪里来。不能说。
把莲子重新系回颈间。
莲子贴着胸口，凉丝丝的。这就够了。它在，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