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娃娃并排躺在偏殿的榻上。
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江家丫头哭累了,就只剩下哼哼声。那声音不大,像小猫叫。
谢家小子还是老样子,不哭也不闹。眼珠黑漆漆的,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稳婆收拾完东西,走过来瞧了一眼。
她愣了一下。
“哟,这俩孩子……”
谢夫人沈秋华靠在枕头上,有气无力地问:“怎么了?”
稳婆笑着说:“老身接生三十年,头一回见这样的。一个哭得震天响,一个安静得像个小老头。”
说完,她抱起谢家小子轻轻拍了两下。
孩子还是没有反应。不哭,也不笑,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稳婆啧啧称奇:“这孩子,怕是个闷葫芦。”
旁边的柳如烟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她一笑就扯着肚子疼,只好哎哟一声捂住肚子。
“秋华,你家这小子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沈秋华抬起眼皮看她。
“你家将军啊。”柳如烟抿着嘴笑,“你忘了?当年谢将军来提亲的时候,站在我家大堂上一句话都没说。我爹问他‘你来干什么’,他憋了半天,就说了两个字,‘提亲’。多一个字都没有。”
沈秋华想起当年的情形,也跟着笑了。
谢铮是武将出身,话少脸冷。当初头一回去江家提亲的场景,江怀瑾后来跟她说过——谢将军坐在那里活像一尊门神。江大人给他倒茶他就喝,给他上点心他就吃,就是不肯多说一句话。
最后还是谢夫人亲自出马,才把亲事谈成了。
“有其父必有其子。”柳如烟说,“你瞧这小子,将来怕也是个大闷葫芦。”
“那正好。”沈秋华看了一眼榻上的女儿,“你这个闺女嗓门这么大,正好吵他。”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又笑了起来。
屋外,谢铮和江怀瑾并排站在廊下。
月老祠的知客僧端了茶来。两个人接过茶碗,谁也没有喝。
江怀瑾抱着女儿舍不得放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越看越喜欢。
“谢兄,你看我这闺女。这鼻子这眼睛,像极了她娘。”
谢铮瞥了一眼:“嗯。”
“你说她将来会不会是个才女?”江怀瑾越想越美,“我教她读书写字,等她大一点再请个女先生教琴棋书画。”
谢铮没有搭话。
江怀瑾也不在意。谢兄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两人认识了十几年,他早就习惯了。
偏殿里,丫鬟们进进出出收拾东西。
两个夫人换了干净衣裳,被人扶着靠在大迎枕上。稳婆把两个孩子分别抱到各自母亲身边。
柳如烟接过女儿,小心地搂在怀里。
小家伙一碰到娘的胸口就不哭了。小嘴拱来拱去,急吼吼找吃的去了。
柳如烟疼得嘶了一声,但还是笑着低下头:“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旁边的沈秋华抱着儿子,却有点发愁。
这孩子不哭不闹,也不找奶喝。他就那么安静地睁着眼。她试着把胸口凑过去,孩子含了一下,又松开了。
“怎么了?”柳如烟问。
“他不吃。”沈秋华皱了皱眉头。
稳婆走过来说:“有的孩子是这样的,头一天不太会吃。夫人别急,慢慢来。等饿了自然就吃了。”
沈秋华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柳如烟看她脸色不好,就安慰她:“你家这小子稳重。不像我这闺女,嗓门大还嘴馋。你看——”
她低头一看,女儿已经叼着胸口吃得呼哧呼哧响。小脸涨得通红,吃得满头是汗。
柳如烟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吃相,长大怎么嫁人?”
沈秋华被她逗笑了:“你就别操心她了。先把你这闺女喂饱再说。”
屋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江怀瑾走到偏殿门口站住。按规矩,产房不吉利,男子不好进去。他就站在帘子外面探着头。
“如烟,你还好吗?”
“好着呢。”柳如烟的声音中气十足,“你闺女也好。能吃能睡,像你。”
江怀瑾嘿嘿笑了两声:“那就好,那就好。”
谢铮也跟着走过来。他没有探头,只站在帘子外面问了一句:“孩子怎么样?”
沈秋华知道他的性子。
“挺好的。”她说,“稳婆说没事,就是一直不哭。”
谢铮沉默了一会儿:“嗯。”
那边江怀瑾已经忍不住了。他隔着帘子跟女儿说话:“闺女,闺女,我是你爹。你听见了吗?等你大了,爹给你买糖吃。”
柳如烟翻了个白眼:“她才刚出生,还听不懂话。”
“万一就听懂了呢?”江怀瑾不死心,“闺女,你叫一声‘爹’试试?”
柳如烟气得差点把枕头扔过去。
沈秋华笑得肚子疼。她不敢大笑,怕裂了伤口。
月老祠的知客僧走了进来。他双手合十,说:“几位施主,偏殿简陋,不如移步后院厢房歇息。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吃食。”
江怀瑾这才想起来,他们在这祠里已经待了好几个时辰。
“多谢大师。”他拱了拱手,“烦请稍等片刻,等两位夫人用些吃食便去往厢房。”
知客僧笑了笑,退了出去。
柳如烟确实饿了。生了一下午孩子,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丫鬟端来一碗红糖小米粥,她三口两口就喝完了。
“秋华,你也吃点。”她推了推旁边那碗。
沈秋华嗯了一声,慢慢喝了几口。她一边喝一边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
小家伙还是那个样子。静悄悄的,眼睛半睁半闭。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她的手很凉,孩子的小脸却很暖和。
“你呀。”她轻声说,“倒是哭一声给娘听听啊。”
孩子没有理她。
旁边的柳如烟忽然咦了一声:“秋华,你看——你儿子在看你呢。”
沈秋华低头一看。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睁大了眼睛。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珠,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那眼神倒不像是个刚出生的孩子,太安静了,也太沉了。却只在认真地、仔细地看着她。
沈秋华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她低下头,轻轻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好了。不哭就不哭吧。”她小声说,“你爹也是个闷葫芦。娘早就习惯了。”
话音刚落,旁边柳如烟的闺女忽然又哭了起来。
那哭声又尖又亮,像被人掐了一把。整个偏殿都跟着嗡嗡响。
江怀瑾在外面急得直跺脚:“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柳如烟赶紧把女儿抱起来哄。小家伙却不吃奶,只顾着哭,哭得小脸通红,眼泪哗哗地流。
沈秋华被她哭得头疼。她正要说话,忽然发现怀里的儿子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面朝隔壁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娃。
然后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小很小,五根手指都像个豆芽菜似的。他一伸出来就抓住了旁边的一块帕子。那块帕子是丫鬟搭在榻边上的。
谢家小子抓着帕子,轻轻地、慢慢地,往江家丫头的方向拽了一下。
帕子没有够着。
他又拽了一下。
还是没有够着。
他停了下来,安静地看着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娃。
忽然,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但沈秋华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动了,一开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她愣了一下。
“如烟。”她叫了一声,“你过来看。”
柳如烟抱着哭闹的闺女,探过头来:“怎么了?”
沈秋华指了指儿子。
两个女人低头看着那个安静得出奇的小婴儿。
他又张了张嘴。这次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
“啊。”
就一声。轻轻的,像在跟她打招呼。
而一旁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娃,忽然就不哭了。
她抽噎了两下,打了两个嗝。然后转过头,朝着谢家小子的方向笑了。
是的,笑了。
一个刚出生不到两个时辰的婴儿,咧着没牙的嘴,笑了。
柳如烟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秋华也愣住了。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谁也说不出话来。
门外,江怀瑾还在问:“怎么了?里面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晚风吹过月老祠的檐角,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知客僧站在院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桃林的梢头。
那月光很淡,却正好落在偏殿的窗户上。
像一只眼睛,静静又温柔地看着屋里那两个小小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