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京郊十里桃林的花快落尽了。
月老祠藏在桃林深处。青瓦红墙,香火很旺。
这天不是节庆,祠里却早早空出了一间偏殿。因为有两位贵人要来上香。
一位是镇国大将军谢铮的夫人,沈秋华。
另一位是户部侍郎江怀瑾的夫人,柳如烟。
这两位夫人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后来一个嫁了武将,一个嫁了文臣。两家只隔着一条巷子,走动能赶得上亲姐妹。
此刻,柳如烟由丫鬟扶着,慢慢走下青石台阶。她有九个月的身孕,肚子圆滚滚的,走几步就喘。但眉眼里还是那股爽利劲儿。
“你慢点。”沈秋华走在旁边,伸手虚扶了一下。她自己也怀着孩子,月份跟柳如烟差不多。不过她是武将家的媳妇,身子骨结实,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
“再慢就赶不上晌午的素斋了。”柳如烟笑着擦了擦额头的汗,“听说月老祠的素斋很灵。吃了能保母子平安。我今天非尝一口不可。”
沈秋华被她逗笑了:“你在家还说我不该信这些。你自己倒跑得快。”
“那不一样。”柳如烟理直气壮,“我求的是我闺女。当然要诚心。”
“你就这么肯定是闺女?”
“我梦见过。”柳如烟摸了摸肚子,笑容软了下来,“一个白白嫩嫩的小丫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甜得很。”
沈秋华也笑了:“那我倒想生个小子。谢家三代单传,公婆嘴上不说,心里盼着呢。”
“小子好啊。”柳如烟冲她眨眨眼,“到时候让我闺女嫁给你儿子。咱俩做亲家。亲上加亲。”
“想得美。”沈秋华轻轻推了她一把,“万一我也生闺女呢?”
“那就结拜姐妹。反正跑不了。”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正殿。
殿里供着月老像。老人慈眉善目,手里拿着红线。脚下摆着两个跪垫。
丫鬟们退到门外,只留两位夫人在里面。
柳如烟先跪下去。她双手合十,闭上眼,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隐约能听见“母女平安”“一生顺遂”几个字。
沈秋华也跪了下来。她以前不信鬼神,但嫁进谢家这么多年,也学会了入乡随俗。她合上手掌,心里只默默想了一件事——
愿肚子里的孩子平安长大。不管是男是女,健健康康就好。
香火袅袅升起来。殿里安安静静的。
突然,一阵风吹了进来。供桌上的红烛晃了几晃。月老手里的红线好像也飘了一下。
沈秋华正要开口说话,余光瞥见身边的柳如烟脸色一下子白了。
“如烟?你怎么了?”
柳如烟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肚子。她的脸由红变白,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秋华……我、我好像要生了……”
“什么?”沈秋华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才九个月,还没到日子啊!”
话还没说完,她自己的肚子也猛地抽痛起来。疼得像有东西往下坠。沈秋华闷哼一声,脸色也白了。
两个夫人同时扶着月老像前的跪垫,谁也不敢动。
门外的丫鬟听见动静,探头一看,吓得喊了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夫人要生了!”
月老祠一下子乱了套。
知客僧赶紧跑去请附近的稳婆。好在祠里常年备着产房和接生的东西。来求子的妇人突然临盆,这种事虽然不多,但也出过几次。
偏殿很快收拾了出来。地上铺了干净的白布。炭盆点上了。热水也烧上了。
柳如烟被抬进去的时候,疼得几乎说不出话。但她还是死死抓着沈秋华的手不放。
“你也……别硬撑……”
沈秋华咬着牙。肚子一阵一阵地疼。她知道今天怕是躲不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丫鬟吩咐:“快,去通知我家将军和江大人。就说两位夫人同时在月老祠发动了。让他们赶紧来。”
丫鬟撒腿就跑。
两家的夫君接到消息时,一个在兵部议事,一个在书房批文。
谢铮扔下同僚,翻身上马。一路狂奔,马蹄差点把青石板踩碎了。
江怀瑾更急。他连官帽都没摘,坐着轿子催轿夫跑得比马还快。
两个人几乎同时赶到月老祠。
谢铮大步流星冲进偏殿外廊。铠甲上沾着灰。他一双眼紧紧盯着紧闭的殿门。
“里面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沉。
江怀瑾气喘吁吁跟在后面。官帽歪了也顾不上扶。他来回踱步,嘴里嘟囔着:“怎么会这么突然?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沈秋华的贴身丫鬟翠屏红着眼圈出来回话:“两位夫人本来在殿里上香。不知怎的同时发动了。稳婆说两位夫人的胎位都正。但头一胎,怕是要费些时辰。”
谢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在廊下站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江怀瑾坐不住。他一会儿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一会儿又被丫鬟推回来。急得满头大汗。
“如烟啊如烟,你千万要平安……”
殿里,惨叫声一声接一声。
柳如烟平时再干练,现在也不过是个头次生产的妇人。她疼得眼泪直流,却死死咬着手帕不肯大声喊。她怕吓到隔壁的沈秋华。
沈秋华那边倒是安静得多。她练过几年拳脚,比一般女子能忍。她只是闷哼,偶尔深吸一口气,然后有节奏地使劲。
稳婆两头跑,跑得腿都软了。
“江夫人,再使把劲!看见头了!”
“谢夫人,您这胎位正得很。别急,慢慢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从午后到了黄昏。
廊下的谢铮始终没有坐下。江怀瑾已经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
突然,殿里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哭声又响又脆。像是要把屋顶掀翻。整个月老祠都跟着震了一下。
江怀瑾猛地跳起来:“生了!生了!”
一个稳婆满脸喜色跑出来报信:“恭喜江大人,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江怀瑾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闺女!我有闺女了!快,快让我进去看看!”
稳婆拦住他:“大人莫急,里面还没收拾好。谢夫人那边……也快了。”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殿里又传来一阵动静。
但没有哭声。
安静。出奇的安静。
谢铮眉头一皱,大步跨上前去。江怀瑾也停了脚步,紧张地盯着殿门。
片刻后,另一个稳婆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她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愁。
“谢、谢将军……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谢铮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他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襁褓上,刚要伸手去接,又停住了。
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一声都没哭过。
“他不哭?”谢铮的声音很低。
稳婆赶紧解释:“小公子身体没事。呼吸也稳。脸也不发青……就是不哭。老身接了三十年的生,头一回见这样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这孩子,怕是个有来历的。”
谢铮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儿子。
怀里的孩子很小很小。五官还没长开。但眉眼里已经透出一股沉静。他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廊下,江怀瑾抱着自己那个哭得天塌地陷的女儿,一边哄一边凑过来看。
“哟,你家这小子真沉得住气。我家这个……你听听这嗓门。将来怕不是个混世魔王。”
谢铮难得地扯了扯嘴角:“正好。让这丫头去吵他。”
两位父亲对视一眼,都笑了。
殿里,柳如烟靠在枕头上。满头是汗,但笑得眉眼弯弯。她握着沈秋华的手,虚弱却得意。
“我说什么来着?我闺女,你儿子。一个闹一个静。天生一对。”
沈秋华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你还有力气说这些。”
“有。”柳如烟精神得很,“我还要给咱闺女定娃娃亲呢。”
“少做梦。”沈秋华闭上眼,“让我歇会儿……”
两个刚出生的小家伙,被各自的父亲抱进了偏殿。
江家丫头哭累了,哼哼唧唧地打着嗝。
谢家小子依然安安静静。一双黑眼珠转来转去。最后,不知为什么,他定定地落在旁边那个哭红了脸的小女娃身上。
月老祠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晚霞落在殿脊的兽头上,像一条红线,轻轻绕了两道。
殿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柳如烟的丫鬟春桃年纪小,好奇心重。她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溜到两个襁褓边上看稀奇。
她探着脑袋左瞧瞧右看看,忽然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
她看见——
谢家小公子那只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襁褓里伸了出来。
五根小手指张开,轻轻地、轻轻地搭在了旁边江家丫头的袖角上。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而刚才还哭闹不止的江家丫头,这会儿竟然安静了下来。她的小嘴微微嘟着,呼吸渐渐平稳。
春桃没有声张,悄悄退了出去。
晚风穿过桃林,吹得月老祠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那声音很轻,像一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