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突然又动了。不是继续往上升——是往下落。和它刚才自己加速升到最高点一样,现在它开始自己往下落。速度比上升时更快。黄色座舱从四十米往下降,三十米,二十米,十米——然后停了。停在了离地面大概五米的位置。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
“它不让我们下去。”徐松抓着管钳站起来,“刚才它自己把我们送到最高点让我们看下面发生了什么。现在它停在半空中——它在让我们看花怎么开。”
从五米高度往下看,镜宫门口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了。假人队列已经走到了镜宫入口的台阶前面,最前面的吸血鬼踩上了那片被黑暗碰过的灰色石阶。它没有继续往前走——它停在那里,然后转向镜宫大门,面朝门框里那片僵持的光与暗,举起了塑料右手。后面所有的假人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举手,面朝镜宫,一动不动。
白裙复制品最后一个加入队列。她没有举手,她只是站在假人队列的末尾,把没有眼珠的脸转向镜宫大门。
游客中心的玻璃门也开了。白裙原版牵着旋转木马小女孩从门里走出来,两个人朝内圈方向走。小女孩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不是蝴蝶结。是一个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正在通话中的界面——通话时长已经持续了十几分钟。对方是谁看不清。
“那个小女孩拿了那个男人的手机。”赵建国说,“游客中心里那个刚进园的男人——她的手机被小女孩拿走了。”
“她拿的不只是手机。”李辑详盯着小女孩另一只手——那只手里攥着一条深色的布条,像是从外套上撕下来的。“她手里还有一块布料。她刚才在游客中心里对那个男的做了什么。”
小女孩走到镜宫台阶前面,把手里的手机放在了石阶上。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长还在跳——对方可能还在线。然后她抬起头,面朝摩天轮,面朝悬在半空中的黄色座舱。她笑了——和之前警告“不能让穿红马甲的走”时不一样。这次的笑是甜的,是一个七八岁小孩该有的那种笑。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脆。
“妈妈——月亮快出来了。”
人工湖上的圆形暗区在一瞬间扩大到了整个湖面。湖水全部灌进了镜宫地下。人工湖干了。湖底的淤泥暴露出来——黑色的、冒着气泡的淤泥。淤泥正中央,一朵五瓣的花朵正在从泥里往上拱。不是半透明的触手花——是真实的、由血肉和骨骼拼成的花。花瓣是肋骨。花心是一张脸。不是陈念的脸。不是任何已知死者的脸。是一张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副本里的脸——一个中年男人的脸。表情很安详,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他在笑。
但花心的脸不是活人的脸。那张脸上的皮肤在蠕动——不是自主的蠕动,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几十条细小的灰色手指在脸的皮肤下面游走,从额头爬到下巴,从下巴爬到嘴角,从嘴角爬到眼眶。然后那只灰色多指手从脸的嘴里伸了出来。完整的六指手掌,从花心的口腔里探出,指尖朝上,指节在夕阳下反着湿漉漉的光。
“花开了。”李辑详说。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下不去。”赵建国握着插销锁用力摇晃。插销卡死在锈槽里,纹丝不动。
“不下。”李辑详透过座舱玻璃看着那朵从湖底淤泥里拱出来的花,“花心是张人脸,说明它不是第一次开花。每开一次就换一张脸。上一轮死的人被嵌进花心里当肥料。如果我们现在下去——我们就是下一批肥料。花已经开了,但规则五还没触发。我们在半空中,周围没有镜子。花看得见我们,但碰不到我们。只要我们不违反规则五——不在镜子里看自己——它就暂时没有权限对我们执行替换。”
“那我们就悬在这里等到明天早上?”周衍问。
“不用等到明天早上。等日落。日落时分铁牌执行驱逐——灰色多指手会被逐出。灰色多指手是花的执行端——它被逐出,花的物理攻击能力就减弱了。花还在,但它没有手指去抓人了。那时候我们再下去——从摩天轮支架爬下去。五米高,摔不断腿。”
四个人悬在半空中等日落。云层在往西边堆积,太阳的底部边缘碰到了围墙外面的天际线。天空从灰色变成了暗橘色,从暗橘色变成了深紫色。公园里的实体全部聚集在镜宫门口——假人举着手,白裙复制品仰着头,旋转木马小女孩牵着白裙原版的手,她放在石阶上的那个手机屏幕还在亮着。通话时长还在跳。
然后太阳完全沉下去了。
天没有完全黑。因为镜宫里的光越来越亮。那道从门框里射出来的白色冷光像一把刀从地下往上切,把整个内圈劈成明暗两半。人工湖干涸的湖床上,那朵血肉花朵的花瓣开始一张一合——它在呼吸。花心里那张中年男人的脸睁开了眼睛。没有眼珠。眼眶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然后一阵风从镜宫大门里吹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腐花味的风——是一股干燥的、滚烫的风。风所过之处,假人队列的塑料皮肤开始融化。吸血鬼的玻璃眼珠从眼眶里滚出来,掉在石阶上碎成了两半。僵尸的手指一节一节地脱落。骷髅的最后几根肋骨在热风里碎成了粉末。
“规则零。”李辑详盯着那块还躺在控制室门口的铁牌——铁牌背面规则零的刻痕突然亮了,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冷光,是刺目的白光,“铁牌在执行驱逐。”
人工湖湖床上,那只从花心嘴里伸出来的灰色多指手猛地往回缩了一下。手指在空中乱抓,抓了个空。手腕的皮肤开始冒烟——不是被烧的,是组织在自主分解。六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从关节处断裂,落在淤泥上,每一根手指掉下来都化作了一小撮灰。最后手掌也落下来了,掌心的纹路在落地的那一刻变成了灰。灰色的细粉尘被那阵从镜宫里吹出来的热风卷起来,往天上扬。扬到摩天轮的高度,扬过了黄色座舱的玻璃窗。粉尘里裹着细小的骨片,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里亮了一下就碎了。
然后镜宫大门里面那团黑暗猛地往内一缩——全部缩回了门框以内,缩回了地下。黑暗退干净的那一刻,镜宫门框上的落地镜突然亮了。镜子里映出了镜宫大门——但不是现在的大门。镜子里是白天的镜宫,门框上没有黑暗,台阶上开着白色花朵。有个女人站在镜子深处,白裙子,蓝帆布鞋。徐松的女朋友。她的嘴在动,没有声音。
徐松把脸贴在座舱玻璃上。他看着镜子里的女朋友。她的表情不是恐惧——是疲惫。是那种被关了太久终于等到有人来的疲惫。然后她笑了。不是白裙复制品那种僵硬的复制微笑——是真实的、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的笑。她抬起手在镜子里比了一个方向。往右。往东。她重复了三次。然后镜子灭了。
“……她指了东边。”徐松的声音发抖了,但他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她说往东走。东边——围墙外面。出口在公园东面。”
摩天轮突然又动了。不是往上升——是往下落。缓慢地、平稳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稳稳托着往下放。五米。三米。一米。黄色座舱轻轻碰到登舱平台的防滑钢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座舱门的插销咔嗒一声自己弹开了。
四个人爬出座舱。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是镜宫地下那朵花在收缩。人工湖干涸的湖床上,血肉花瓣已经萎缩了大半,花心里的那张脸重新闭上了眼睛。灰色多指手化作的灰被风吹散在整个内圈上空,落在控制室的屋顶上,落在鬼屋的防火门上,落在旋转木马那匹碎掉的白马身上。
白裙复制品倒在了镜宫台阶上。她的身体开始分解——和灰色多指手一样,从手指开始,一节一节化作灰。假人队列早就化干净了。石阶上只剩一堆堆灰色的粉尘和几颗还在冒烟的塑料眼珠。
“游客中心里那个男的。”赵建国说,“不知道还活着没。”
“如果他被小女孩标记了——可能活不了。但小女孩现在没回来。她和白裙原版在镜宫台阶上。”李辑详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过了日落,但空间闭环有没有解除他不能确定。他做了一个决定,“沿着徐松女朋友指的方向往东走。从控制室出发,穿过摩天轮底座,走人工湖东岸,绕过鬼屋,从纪念品商店后门进外圈,再从北入口出去。或者直接从东边翻围墙——如果空间闭环解除了,围墙外面就是荒地。”
四个人穿过干涸的湖床边缘。湖床上的淤泥已经开始干裂,裂口里冒出热气和硫磺味。那股从镜宫里吹出来的热风在身后追着,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忽长忽短。
他们走到了公园东侧围墙。围墙是砖砌的,墙头插着碎玻璃。但有一段围墙塌了——砖块散落在地上,碎玻璃嵌在砖缝里。墙外面是荒地,再远处是那条土路,土路尽头加油站的灯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两下,然后稳定地亮着。
李辑详第一个从塌墙缺口翻了出去。然后是周衍。然后是徐松——他在墙缺口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摩天轮。摩天轮在黑暗里沉默着,再也没有转动。黄色座舱的门还开着,风把门吹得来回晃。
“走吧。”赵建国在他身后说。
徐松翻过了墙。四个人走在荒地上,脚下是干裂的泥土和碎石。身后东郊公园在暮色里越来越远,镜宫里的光也在变暗——花合上了。加油站越来越近。便利店门口那块立牌还在,上面的“东郊公园入园须知”几个字在加油站的灯光下反着光。
但加油机旁边那辆白色轿车不见了。停车位上停着的是一辆黑色轿车——就是那个刚进园的男人的车。李辑详的白色轿车消失了。
“我们的车呢?”赵建国站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我明明停在这里。车牌我还拍了照片——怕找不到车。”
“被换了。”李辑详蹲下来看地面上的轮胎印。轮胎印是新的,但不止一辆车——有两组轮胎印。一组是白色轿车留下的,从加油站往外拐上县道。另一组是黑色轿车的,从县道拐进加油站然后停在了现在的位置。两组轮胎印在停车位上交错。
“有人开走了我们的车。”
他顺着白色轿车的轮胎印往外走了几步。轮胎印拐上县道之后往东去了——和他们来时的方向相反。不是往上海方向。往东。
“轮胎印往东。东边是什么?”
周衍推了推眼镜。“县道往东是省道。省道往东一直开——到海边。大概两小时车程。”
“海边有什么?”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们这辆白色轿车是被规则系统开走的——那它不是在偷车。它是在给我们引路。”周衍看着轮胎印消失的方向,“就像我弟弟的短信把我引到东郊公园一样。它想让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徐松站在黑色轿车旁边,透过车窗往里看了一眼。车钥匙插在点火开关上。驾驶座上放着一张纸条。不是手写的——是打印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东郊公园售票处收据。票价——一辆车。”
“那个男人把车留给我们了。”徐松拿起纸条,“他自己进了公园——用他的车买了票。规则一说入园需购票。他付了。代价是车。”
赵建国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钥匙拧了一下,发动机响了。油表是满的。
“上车。”他说,“去追我们的车,还是找个地方先睡一觉?”
“先追车。东郊公园和镜湖是连通的,两个副本共享底层执行端。那朵花现在合上了——但花没有死。它只是少了一只手。手还会长回来。灰色多指手被逐出了公园,但它在镜湖那个副本可能还在——铁牌的权限是‘逐出当前管辖范围’,不是销毁。”李辑详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这两个副本的规则系统背后有一个更大的东西在管着。售票处老太太、蓝马甲售票员、铁牌、花、镜子——都是那个东西的器官。我们今天砍了它一根手指。它不会就这么算了。”
黑色轿车驶出加油站,拐上县道,沿着白色轿车轮胎印消失的方向往东开。加油站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针尖大的一个光点。然后光点灭了。
东郊公园在黑暗中重新归于寂静。人工湖床上,那朵血肉花朵的花心里,一张新的脸正在从花的组织里慢慢长出来。不是那个中年男人了——是一个年轻人的脸。格子衬衫,黑框眼镜,镜片上有道裂纹。
周临的脸。
花心里那张脸睁开眼睛,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人工湖开始重新蓄水——从湖底的泉眼里往上涌。水漫过花心,漫过花瓣,漫过干裂的淤泥。不到半小时,湖面恢复了原来的铅灰色。
镜宫门口那面落地镜里,陈念的脸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灭了。白裙复制品的灰被风从台阶上吹起,扬过鬼屋的屋顶,落在纪念品商店的卷帘门上。旋转木马顶棚下的彩灯重新亮了——以七秒一闪的频率,在空旷的公园里一下一下地跳。
售票处那个老太太还坐在塑料凳上织毛线。她手里的毛线从红色换成了蓝色。她把织好的半截蓝马甲拎起来看了看,然后放下,继续织。嘴里哼着《找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