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想让我们到最高点。”李辑详盯着座舱顶部的金属板，“到了最高点，我们在整个公园的最高处。所有人都能看到我们——我们也能看到所有人。镜宫能看到我们。人工湖底的东西也能看到我们。旋转木马上的小女孩如果还在游客中心——她也能从窗户看到我们。”
“被看到会怎样？”周衍问。
“规则五——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十秒内离开。但摩天轮玻璃窗是透明的。透明窗不是镜子——不会触发规则五。但如果镜宫里的镜子能通过某种方式让玻璃变成镜面——那我们在摩天轮上就等于站在一面镜子前面。到时候每个人都得往下看——看自己在玻璃反光里能不能看到自己。如果看不到——十秒内离开。离开的唯一方式是跳下去。三十米高。”
三十八米。三十九米。四十米。到顶了。
黄色座舱停在了摩天轮的最高点。从四十米的高度往下看，整个东郊公园铺展在脚下，像一个被遗弃了很久的模型。围墙外面的荒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天际线上有一条细细的灰色线——高速公路。镜湖在不在那个方向看不清。但能看到加油站里那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已经不在便利店门口了。他走到了北入口的铁栅栏门前，正在往里看。
“他进来了。”赵建国说，“那个男的进公园了。”
“他拿了票吗？”
“不知道。太远了。”
人工湖在正下方。从正上方往下看，湖水的颜色不是墨绿色——是黑的。正八边形的湖面像一块被切割过的黑色石板。湖面正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波纹。是形状。湖水中央有一个比周围湖面更暗的圆形区域。那个圆形区域正在慢慢扩大。
“湖面正中央有个洞。”徐松指着窗外，“不是比喻。湖面上真的有个洞。水在往那个洞里灌——但灌进去的水不溅起来。水直接消失。”
“那不是洞。”李辑详盯着那个正在扩大的圆形暗区，“那是镜宫地下那朵花的花心。镜宫入口是往下的台阶——台阶尽头是镜面大厅。镜面大厅的正上方就是人工湖湖底。湖底的泥土下面就是那朵花。花正在从下往上顶。湖面上的圆形暗区是花心顶穿了湖底淤泥之后形成的涡流。水在往里灌——灌进镜宫。”
“灌进镜宫——那镜宫现在是不是被水淹了？”
“可能已经被淹了。或者更糟——水灌进镜面大厅之后碰到那些镜子。镜子能反光，但水也能反光。如果镜面大厅被水淹了，那水面本身就是一面大镜子。那朵花在镜面大厅正中央——花开了之后会被水面倒映。倒映的花和真正的花同时存在。一层镜子，一层水。无限反射。”
座舱顶部突然传来一阵刮擦声。不是金属疲劳的声响——是有东西在车顶上爬。指关节在金属表面刮过去，很慢，每一下刮擦声之间隔了一秒。那个东西从座舱尾部爬到前部，然后停了。停了之后，一根手指从座舱顶部的通风缝隙里伸了进来。灰色的。六根手指。比正常人多一根。
“灰色多指手。”赵建国拔出瑞士军刀，“它还没被逐出。日落还没到——它还在公园里。在我们头顶上。”
那根手指在通风缝隙里慢慢弯曲，像是在摸座舱内部的形状。指关节一节一节地往下弯，指尖触到了座舱内壁的金属板。金属板上冒出一层白霜——不是冷的，是手指数过的地方水汽瞬间凝结。它在找缝隙。在找一个能伸进来的缺口。
周衍举起油漆桶盖子挡在头顶。徐松握紧管钳站起来，头顶离座舱顶部不到二十厘米。他的眼睛盯着那根正在蠕动的手指，手背上血管暴起。
“别碰它。”李辑详说，“它现在是规则执行端——碰它等于触发物理接触。规则二的惩罚是通过对话触发，规则三是通过视觉和物理接触触发。灰色多指手是规则三的执行端——被它碰到就会被拽进水里。这里是四十米高空——它拽不走我们。但它只要碰到人，就等于在规则系统里标记了这个人。日落之后，不管它在不在公园，标记还在。镜湖那次它拽的是脚踝——这次它在车顶，目标可能是头。”
“那不碰它怎么让它走？”赵建国问。
“等日落。铁牌说日落时分逐出。现在离日落还有大概半小时。它在这半小时里只能在车顶上爬——没有水，它下不来。摩天轮是铁架子，周围没有水。它唯一的通道是通风缝隙——但缝隙容不下它的手掌。只要我们不碰它，它就没有物理路径进入座舱。”
灰色多指手在通风缝隙里又摸索了几秒，然后慢慢缩回去了。车顶上的刮擦声重新响起——它爬到了座舱尾部，然后声音停了。它还在车顶上。在等。
四个人在四十米高空上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吹过摩天轮的钢铁骨架，发出一种类似口哨的低鸣。人工湖上的圆形暗区已经扩大到了整个湖面的三分之一。湖水在往下灌，灌进镜宫地下，灌进那朵还没开的花。
加油站里那个男人走进了北入口。他的身影从外圈主通道拐进了旋转木马旁边的岔路。他选了一条离摩天轮最近的路。他不知道自己正走进什么。
“那个男的——如果他从旋转木马旁边走，他会在五分钟之内撞上游客中心里的人。”赵建国说，“白裙女和小女孩都在里面。”
“我们帮不了他。我们在四十米高空。手机没信号。喊话听不到。他只能靠自己。”李辑详从座舱窗户往下看，那个人已经走到了旋转木马附近。小女孩不在旋转木马那里了——她在游客中心里面。但旋转木马顶棚的彩灯又开始闪了。这次闪的频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闪之后突然全灭了。
那个男人在旋转木马前面站住了。他看到了那匹碎在地上的白马。他弯下腰看了看白马，然后直起身环顾四周。他朝鬼屋方向看，朝镜宫方向看，朝摩天轮方向看——他没有往上看。他没有看到头顶四十米处悬着一个黄色座舱，座舱里有四个人正在往下看他。
他走到了游客中心门口。玻璃门关着。门上那张褪色的海报还在——“东郊公园欢迎您”。他推开门。玻璃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像之前关在小女孩和白裙女身后一样。
“他被吞了。”徐松说。
“还没。游客中心是外圈设施——外圈实体的攻击性比内圈低。白裙女只会重复一句话。小女孩的警告是针对红马甲的——他没拿票的话可能没被标记。但如果他拿了售票处的免费票——”
李辑详的话被一道光打断了。不是太阳光。是镜宫方向。镜宫大门深处亮起了一片光——和之前闪了一下就灭的镜面反光不同，这次的光是持续的、稳定的。白色的冷光，从镜宫入口的台阶下面往上照，把整个门框都映成了一个白色的矩形。那片之前退到台阶以下的黑暗被这道光推着往外又涌了一下，然后黑暗和光在门框位置僵持住了。黑在下，白在上，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镜宫里有光源亮了。不是灯泡——是镜子在发光。镜面大厅里有镜子被激活了。”李辑详把手机贴在座舱玻璃上拍照，“黑暗和光在门框那里僵持——说明它们不是同一种东西。黑暗是那朵花吐出来的，光是镜子发出来的。镜子和花不是一回事。”
“那镜子是什么？”
“规则五的执行端。规则五说‘如果你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镜子是判断参与者是否‘正常’的检测工具。灰色多指手是规则三的执行端，拖人入水。月亮是规则五的执行端，替换人的意识。镜宫里的镜子是公园规则五的执行端——它看你的脸，如果你在镜子里没有脸，它就在十秒内给你定罪。”
座舱突然晃了一下。不是摩天轮在转——是有什么重物从车顶上跳下去了。灰色多指手离开了车顶。李辑详看到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座舱边缘往下坠，落在了摩天轮的钢铁支架上。那只多指手在支架上停顿了一瞬，然后顺着支架往下爬，速度极快，十几秒就爬到了地面。它落在人工湖岸边，五指张开按在碎石上，然后滑进了水里。没有水花。它入水的那一刻，人工湖上的圆形暗区突然扩大了一圈——湖水往镜宫里灌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它被叫回去了。”赵建国说，“镜宫里的光一亮，灰色多指手就被叫走了。它在响应镜宫——它是镜宫的执行端。”
“不是镜宫。是那朵花。花在镜面大厅正中央——花心往上顶着湖底淤泥，湖水在往里灌。灌进去的水淹到了花。花被水刺激了——它要开了。花开的时候所有执行端都要归位。灰色多指手是归位的第一个。接下来会有更多实体往镜宫方向聚集。”
话音未落，鬼屋防火门从里面被撞开了。不是人撞的。是里面那些假人。吸血鬼、僵尸、骷髅——所有布景用的假人都从防火门里走了出来。它们走路的姿势很僵硬，每一步都像关节生了锈。吸血鬼的玻璃眼珠在反光，僵尸的塑料手指在风里晃，骷髅没有下巴，干草从肋骨间往下掉。它们排成一列，沿着人工湖岸边朝镜宫方向走。不攻击人——只是在走。像被什么召唤了一样。
摩天轮基座上的白裙复制品也动了。她转过身，面朝镜宫方向，然后迈出了第一步。和假人一样——僵硬，但不犹豫。她走下摩天轮基座，走过控制室门口，加入了那支往镜宫走的队伍。
“所有实体都在归位。”周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花要开了。日落一到，花就开。花开的时候谁还在公园里——谁就会被花心的月亮替换。和镜湖一样。”
“但有一个区别。”李辑详说，“镜湖只有一朵花。公园除了花还有镜子。花是实体攻击端，镜子是规则检测端。花开的时候，镜子也会全功率运转。所有人——所有还在公园里的人——都会被镜子检测。如果你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的脸——十秒。十秒内离开公园。但如果你在四十米高空，周围什么都没有——你能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