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制品在学原版的行为模式。”赵建国说,“摩天轮下面那个白裙复制品刚才还会笑、会转头、会伸手——现在她站成了原版的姿势。说明镜宫对复制品的控制越来越强了。复制品一开始有自己的行为——镜宫门口那面落地镜里陈念的脸先挥手,1号实体才跟着挥。那时候是镜宫在控制。现在复制品直接模仿原版的站姿——说明镜宫不需要中间环节了。它可以直接写入行为。”
“这和所有实体都在升温是一致的。”李辑详说,“升温到最后,所有实体的行为会完全统一——全部由镜宫控制。现在是下午四点多,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之内,实体还会加速升温。日落的时候可能是温度最高点——到时候整个公园里所有实体都会同时行动。”
“那我们必须在日落之前离开这里。”周衍说。
“离开的路径有几条?”赵建国扳着手指数,“北入口——来的时候走过,上午进园之后就没再回去过。不知道现在北入口还有没有铁栅栏门,那个门是坏的,本来就没锁。纪念品商店后门——从控制室出发,走人工湖岸边到鬼屋,进防火门穿鬼屋,从纪念品商店后门出外圈,再从北入口出去。这条路最长,经过的区域最多,风险最大。旋转木马旁边的小路——徐松说前天走过,走到一半喇叭响了,那条路直接通外圈主通道,距离最短,但旋转木马上的小女孩现在进了游客中心,游客中心在旋转木马旁边。那条路可能被堵了。”
“还有一条路。”李辑详指着操作台上那张蒙灰的公园平面图,“摩天轮。操作说明上写的——‘摩天轮将按照自己的意愿旋转’。如果摩天轮自己的意愿是载人升到最高点——那最高点能看到什么?平面图上摩天轮画在圆心位置,人工湖在它正下方。摩天轮最高点大概四十米。四十米的高度看下来,整个公园的边界在哪里、围墙外面是什么、出口在哪个方向——全部能看到。”
“但我们也看到了——摩天轮底座上有复制品在守着。而且摩天轮现在的旋转是不受控制的。我们坐上去,它可能把我们转到最高点然后停在那里。”
“对。不确定。但地面上的路径也都不确定。旋转木马被堵,纪念品商店后门要穿过鬼屋——鬼屋地下还有未知的东西。如果灰色多指手真的还在这个副本里,它最可能出没的位置就是有水的地方。人工湖岸和鬼屋地下都有水。走地面,撞上它的概率不低。”
周衍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之后站起来。“那投票。走地面还是坐摩天轮?”
“投票之前先做一件事。”李辑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操作台上。“把目前所有已知信息录下来。如果我们在日落之后没能出去,下一个进这个副本的人至少能捡到手机。”
他对着手机开始录音。语气很平,和他在实验室做实验记录时一模一样。
“东郊公园副本,入场时间——今天上午约九点。参与人数——四人。李辑详、赵建国、周衍、徐松。目前已知规则——入园规则五条:入园需购票勿翻墙、仅白天区域日落前离开、问红马甲不问蓝马甲、走失儿童在旋转木马等勿自找、镜中看不到自己十秒内离开。地下区域规则三条:不确认马甲颜色、不触摸倒影、不回应儿童提问。铁牌操作规则——可被刻写新规则,系统受理后执行。目前新增规则零:参与者有权拒绝遵守任何导致他人死亡的规则。已被系统承认。已知致死实体——灰色多指手,镜湖规则三执行端,跨副本存在。已被指认,铁牌宣布日落时逐出。目前威胁——镜宫黑暗扩散,吸光,回收触碰物。扩散模式为扩散-回收交替。摩天轮自行旋转,底部有白裙复制品。售票系统为假——售票处红马甲老太太非工作人员。真售票员穿蓝马甲,已死,尸体埋在旋转木马下。钥匙可能在镜宫深处或售票处。如果听到这段录音的人正在公园里——不要拿售票处的免费票。不要穿任何颜色的马甲。不要照镜子。如果看到灰色多指手从水里伸出来,不要让它碰到你的脚踝。”
他关掉录音,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摩天轮。”赵建国说,“地面上那些东西我都能打。但水里的东西我够不着——灰色多指手拽人的时候连叫都来不及叫。我在镜湖亲眼看到老头被拽下去。如果灰色多指手在人工湖里——我不想从湖边走到一半被它抓了脚踝。摩天轮至少是铁架子,没有水。”
“我也选摩天轮。”周衍说,“地面上声音太多。我在鬼屋蹲了两天,每一个声音我都得判断是人是鬼。摩天轮上至少声音来源有限——风、金属、座舱。环境变量少。”
徐松把缠好胶带的管钳扛在肩上。“摩天轮。我女朋友前天晚上可能就是在上面出的事。我要上去看看。不管是死是活——我要亲眼确认。”
四个人从控制室出来。摩天轮的阴影已经完全笼罩了人工湖岸。太阳被摩天轮的钢铁骨架切成了几十个碎片,洒在地上像一面破碎的棋盘。白裙复制品站在摩天轮基座上,面朝他们,没有眼珠的眼眶里那两点镜子反射的光越来越亮。她看到他们四个人从控制室走出来,头微微歪了一下——然后嘴角又翘起来了。
“你们——要——坐——摩天轮。”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声音和镜湖1号实体用赵建国声调说话时的语调一样——模仿得很准,但节奏不对。每个字之间的停顿太均匀了,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别回答。”李辑详说,“规则三——不能回应儿童提问。但规则三没说不能回应成年人形态实体的提问。不过她问的不是问题,是陈述。不回应任何实体,不管形态。”
四人绕开白裙复制品,走到摩天轮登舱平台。平台是铁制的,上面铺着防滑钢板,防滑纹已经磨平了,踩上去有点滑。平台边缘排列着八个座舱——红黄蓝绿各两个,油漆大面积剥落。座舱门大多数关着,少数几个开着,门在风里来回晃。其中一扇开着的门里,座椅上放着一只小孩的凉鞋。粉红色的,鞋面上沾着水藻。和人工湖面上漂着的那只一模一样。可能是同一只——也可能不是。
“坐哪个?”赵建国问。
“最靠近控制室那个。”李辑详指了一个黄色的座舱。这个座舱离平台边缘最近,门是关着的但没锁,窗户完整,玻璃上没有裂纹。最重要的是——它现在的位置最低,离地面不到一米。如果摩天轮自己转了,他们至少不用在基座上爬高。
四人挤进黄色座舱。座舱原本是四人座,但空间很窄,四个人挤在一起膝盖碰膝盖。赵建国拉上车门——车门不是自动锁,是老式的插销锁。插销锈了,用力推了两下才卡进去。座舱随着关门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玻璃窗外,人工湖、镜宫、鬼屋、控制室——整个内圈尽收眼底。
然后摩天轮动了。
不是他们启动的。钥匙孔里没有钥匙。绿色按钮没人按过。摩天轮自己动了——和刚才转了四分之一圈时一样的节奏,缓慢的、吃力的,像是每一个齿轮都在咬着锈往上爬。黄色座舱开始上升。离地两米。三米。五米。白裙复制品站在基座上仰头看着他们,没有追上来,只是仰着头。没有眼珠的眼眶像两个黑洞。
“它在看我们升上去。”周衍说,“它在等什么?”
“可能在等我们升到最高点。”李辑详透过玻璃往下看。地面上的景物开始缩小。控制室的屋顶变成了一个灰绿色的长方形。人工湖的反光从绿色变成了银白色。镜宫的屋顶轮廓逐渐清晰——镜宫不是只有地面一层。它的地下部分比想象中大得多。从五米高度往下看,镜宫入口那个往下的台阶只是一个很小的部分。镜宫的主体在地下——屋顶的通风口排列成一种奇怪的形状。不是随机的。是规则的。四个小通风口围着一个大通风口,像四个花瓣围着一个花心。和镜湖湖心那朵五瓣触手花的排布方式一样。
“镜宫是朵花。”赵建国说,“它建在地下的部分和镜湖湖心的花是同一个形状。入口是花心,通风口是花瓣。”
“底下那层空间。”李辑详说,“镜面大厅就在下面。所有镜子都通向那里。黑暗也是从那里涌出来的。镜湖的湖心花在第五人死后开了。这里的镜宫花还没开——但它在往外吐黑暗。黑暗可能是花开的先兆。如果花开的时候我们还在公园里——可能和镜湖一样,直接对视就会被替换。”
黄色座舱继续上升。十米。十五米。视野越过公园的围墙,能看到围墙外面是荒地。荒地上有一条土路,土路尽头是加油站——就是他们停车加油的那个加油站。从高处往下看,加油站便利店门口的立牌还在,上面写着“东郊公园入园须知”。但加油机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辆黑色轿车。不是李辑详的白色轿车。黑色轿车停在加油机旁边,驾驶座的门开着。车旁边站着一个人。从这个高度看不清脸,能看到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他在打电话。打不通。他在加油站里走了一圈,然后停在便利店门口,低头看那块立牌。他刚进来。
“下面有新人。”李辑详说,“加油站里有个男的,刚下车。他在看规则。”
“我们得想办法通知他不要拿票。”赵建国说。
“太远了。喊话听不到。而且我们现在在往上升——离他越来越远。”
二十米。二十五米。那个打电话的男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土路和加油站都看不清了,但公园的全貌在视野里展开。从高处看,东郊公园的形状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被环形主干道分成内外两圈。内圈的人工湖是一个更小的圆形,湖水在这个高度上呈现出一种极深的墨绿色——不是浑浊,是深。像是一口井的水面被放大了很多倍。
但人工湖的形状不对。不是自然湖该有的形状。自然湖的边缘是不规则的、有弧度的。人工湖的边缘被修整过——从高处看,湖岸线不是圆滑的曲线,而是由若干段直线拼接成的。直线和直线之间的夹角不是随机的。李辑详数了一下边数。八条直线。正八边形。
“人工湖是正八边形。”他说。
“什么意思?”赵建国问。
“正八边形在建筑学里不是常见的景观湖形状。圆形、椭圆、不规则曲线——这些是正常的。正八边形是刻意的。有人把湖挖成了正八边形。不是园林设计——是某种几何结构。八条边,八个方向。外圈和内圈之间也有八个设施——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鬼屋、镜宫、过山车、人工湖、摩天轮。八个。每个设施对着八边形的一条边。人工湖在中间。摩天轮在正上方。旋转木马在正北方。镜宫在正西方。鬼屋在正南方。整个公园的布局是一个几何阵列。”
“八个设施——镜湖也有七个钓位。镜湖的钓位分布在湖岸上,对着湖心。湖心是那朵五瓣花。公园是八个设施对着人工湖——人工湖下面是什么?”周衍问。
“人工湖下面——可能就是镜宫地下那层的主体。湖水和镜宫地下是通的。灰色多指手能在水里移动。溺尸在人工湖底。人工湖的正八边形可能是某种阵列结构——把八个设施的能量或实体汇聚到湖心。湖心的下方就是镜宫地下那朵花。花还没开——它在等第八个人死。”
“等第八个人死?”赵建国的嗓子发干。
“镜湖的湖心花是在第五人死后开的。但我们后来在1号钓位正面看到规则四写的是——‘面向湖心站立直到月亮升起’。1号钓位的规则五根本不存在。1号实体是违反规则四被罚站到月亮升起然后被替换的。它可能不是第五个——它可能是更早的某一个。我们不知道镜湖的湖心花需要死几个人。同样的,我们不知道这个公园需要死几个人。但1号钓位正面规则四的存在本身说明了一件事——规则四和规则五不是每个钓位都有。有的钓位规则五空白,有的钓位规则四被改写。规则系统在根据不同钓位的空间位置和对湖心的相对角度,分配不同的死亡路径。”
黄色座舱在三十米的高度突然停了一下。不是到顶了——摩天轮的最高点是四十米。座舱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三秒。三秒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风停了,金属声停了,人工湖上的波纹也停了。
然后座舱继续往上升。但不再是缓慢平稳的上升——速度变快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推。
“它在加速。”徐松抓紧了管钳,“摩天轮刚才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之后速度就变了。不是机械故障。是它‘自己的意愿’在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