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控制室里的光线开始变暗。不是太阳落山的那种暗——是镜宫门口的黑暗虽然退了,但它退的时候带走了一层光。整个内圈的色调从铁锈色变成了暗灰色,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罩了一层纱。
周衍靠着操作台坐在地上,用瑞士军刀的刀尖在水泥地面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公园平面图。外圈——北入口、游客中心、纪念品商店、旋转木马。内圈——人工湖、镜宫、鬼屋、摩天轮、控制室。他在镜宫和控制室之间画了一条线,标注了刚才黑暗扩散的路径。黑暗从镜宫门口往外铺了将近二十米,被规则零逼退之后缩回了门框以内,现在停留在入口台阶下面,不动了。
“它在等。”周衍用刀尖点了点镜宫的位置,“刚才铁牌说要到日落时分才执行驱逐。现在距离日落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里,黑暗会不会再出来?”
“会。”李辑详站在窗边,看着镜宫方向,“不是因为驱逐还没执行——是因为镜宫本身没有受损。规则零逼退的是黑暗,不是镜宫。镜宫还在运转。只要镜宫还在运转,黑暗就随时可能再涌出来。铁牌给出的执行时间是日落——也就是说,在日落之前,灰色多指手还没有被真正逐出。它可能还在这个副本的某个位置。”
“如果它还在,它会在哪?”赵建国问。
“人工湖。灰色多指手是从水里伸出来的——镜湖那次是从钓位旁边的水面,这里如果也是从水里出现,人工湖是最可能的位置。还有鬼屋地下那层也有水管和水洼——那些水和人工湖可能是通的。地下室的尸体被收走之后留下的灰是湿的。水可能是灰色多指手的通道。”
徐松从控制室的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把生锈的管钳,掂了掂重量,放在手边。他的双肩包还背着,红马甲小熊还在内侧口袋里。他在控制室角落里找到了半卷胶带,正在往管钳握柄上缠——增加摩擦力。
“如果灰色多指手能从水里出来,那人工湖里的溺尸跟它是什么关系?”他一边缠胶带一边问,“溺尸说的是‘别照镜子’。她是怕镜宫。如果灰色多指手也在这个副本里,它跟镜宫是敌对还是同盟?”
这个问题让李辑详停了一下。在镜湖,灰色多指手是规则三的执行端,负责把违反规则三的人拽进水里。它是规则的执行者,不是自由行动的实体。但这个副本的规则系统和镜湖不一样——镜湖的规则是钓鱼行为链,一条套一条。公园的规则是游园生存指南,各自独立,每条对应一种场景。两个副本的规则结构不同,但共享底层执行端。如果执行端在镜湖是规则三的专属实体,到了公园,它的角色有没有变化?它是在执行公园的某条规则,还是在自行行动?
“不知道。但有一个方法可以验证。”李辑详转过身,“我们刚才在铁牌上刻了规则零,铁牌要求注明实体名称,我们给了它‘镜湖灰色多指手’。铁牌受理了,但它受理的时候说了一句——‘已记录。逐出当前管辖范围’。注意这个词——‘管辖范围’。铁牌背后的系统有管辖范围。这说明规则系统是分区域的。镜湖是一个管辖范围,东郊公园是另一个。灰色多指手被逐出的是‘当前管辖范围’——也就是东郊公园。但它原本属于镜湖管辖范围。如果它被逐出公园,它会回到镜湖,还是会被彻底销毁?”
“你的意思是——铁牌的权限可能不够?”赵建国说。
“有可能。铁牌是公园规则系统的终端,它能管辖的是公园范围内的实体和规则。灰色多指手是镜湖的实体——两个副本虽然共享底层执行端,但管辖权限可能是分开的。铁牌能把它踢出公园,但踢出去之后它是回到镜湖还是被销毁,铁牌没说。如果它只是被踢回镜湖——那镜湖的下一个参与者还会遇到它。它在公园里的这段时间,如果杀了人,规则零会不会二次触发?”
控制室外,摩天轮又自己转了一下。这次不是转一个齿距——是转了整整四分之一圈。座舱在轨道上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那个白裙复制品已经退回了摩天轮基座上,她站在基座边缘,面朝人工湖,没有再靠近控制室。但她的头在缓慢地左右转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摩天轮在没有动力的情况下自己转了四分之一圈。”周衍站起来,走到窗边,“操作说明上说——‘日落前请勿启动。日落前启动视为违规操作。违规操作后果——摩天轮将按照自己的意愿旋转。’现在它自己在转,说明有人在日落前启动了它,或者它觉得自己被启动了。”
“也可能是规则系统在启动它。”李辑详走到操作台前,看着那个锈住的绿色启动按钮和旁边的钥匙孔,“操作说明上说启动需要钥匙,钥匙在售票处——但后人刻字说钥匙在镜宫深处。如果我们不知道钥匙到底在哪,那就没办法用正常方式启动摩天轮。但如果摩天轮已经在‘按照自己的意愿旋转’了,那说明违规操作已经发生过了。有人在我们之前启动过它。”
“上一轮的人。”赵建国说,“上一轮的人在日落前启动了摩天轮,导致摩天轮开始按照‘自己的意愿’旋转。摩天轮自己的意愿是什么——它现在是带着人往上转,还是往下转?”
“摩天轮是游乐设施。它的功能是载人升到最高点,然后再降下来。”李辑详盯着操作台上那张被灰尘覆盖的线路图,“但这是废弃公园。游乐设施的功能可能已经被改写了。摩天轮现在最高点能看到什么——看到整个公园的布局。如果晚上它自己转起来,坐在座舱里的人可能会在高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或者被看到。”徐松说,“摩天轮是公园里最高的建筑。晚上如果它自己转,湖对面的东西——不管是镜宫里的还是人工湖里的——都能看到座舱里的人。座舱是玻璃的,四面透明。坐在里面等于把自己放在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
周衍推了推眼镜。“你们说晚上鬼屋外面有脚步声。前天晚上我在鬼屋里听了一整夜,脚步声从人工湖那边来,走到鬼屋门口停一下,然后绕过鬼屋往旋转木马方向走。来来回回走了大概四五趟。我当时以为是在找我——现在想,可能不是在找我。是在找摩天轮上的人。如果那天晚上摩天轮上有人的话。”
“你说过你前天晚上在鬼屋里听到女人的哭声。”李辑详转向徐松,“你女朋友前天走散之后,你说你去镜宫门口等——没等到。她可能去了哪?”
徐松缠胶带的手停了。他把管钳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他的眼睛下方有很深的青紫色阴影,但他的目光还是稳的。
“我们是在旋转木马那里走散的。她说去镜宫门口——我当时说好,我去纪念品商店找点水。我从商店后门穿进内圈的时候,旋转木马的喇叭突然响了。放的儿歌。我往后退,退回了外圈。然后镜宫方向就开始起风——就是那种带着腐花味的风。我再给她发消息就不回了。我一直以为她在镜宫里面。直到刚才在地下休息室看到她。”他顿了顿,“但如果她在走散之后没去镜宫——如果她听到什么声音让她去了摩天轮——那前天晚上摩天轮座舱里那个会动的侧影,可能就是她。”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摩天轮底部那个白裙复制品。复制品还在基座上,但她的姿势变了——不再四处转头张望。她站直了身体,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前。和游客中心门口那个白裙原版的站姿一模一样。她在模仿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