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山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是,又怎么样?那些废物,社会的渣滓,活着也是浪费。我是在帮他们解脱,帮社会清理垃圾。还有林秀……她太天真,太不懂事。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总要付出代价。”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混蛋!”我气得浑身发抖,那些幻象中痛苦的画面再次浮现。
“你们懂什么?”顾长山慢慢站起身,他的身形在油灯光下有些扭曲,“我是在进行伟大的事业!清除无用之人,净化血脉,优化种群!那些实验,那些治疗,都是为了更崇高的目标!至于大火……那是必要的牺牲。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怨气这么重,重到困住了我,也困住了他们自己……这么多年,我走不了,他们也走不了。那就一起待着吧。”
他张开双臂,表情变得狂热:“不过,我找到了办法!用新鲜的血肉和灵魂,用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可以滋养这里,也可以慢慢消磨他们的怨气!你看,这么多年,不是越来越好了吗?只要继续下去,总有一天,这里会恢复‘安宁’,真正的安宁!而你们,你们这些自愿送上门的祭品,是仪式的一部分,应该感到荣幸!”
“疯子!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陆凝咬牙道。
“疯子?也许吧。”顾长山嘿嘿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地下室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但今晚,仪式将完成最重要的一环。还差最后两个祭品……就是你们。尤其是你,”他盯着陆凝,眼神贪婪,“林秀的外甥女,你的血脉,你的怨恨,是上好的催化剂!吸收了你们,我就能彻底掌控这里,甚至……离开!”
话音未落,地下室里的温度骤降。油灯的火焰疯狂跳动,变成幽幽的绿色。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香案上的牌位开始剧烈震动,发出“嗡嗡”的鸣响。无数凄厉的哀嚎、哭泣、咒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比之前在房间里听到的强烈百倍!那些枉死者的怨念,被顾长山的言辞彻底激怒了!
与此同时,顾长山的身形开始发生变化。他的皮肤变得灰暗,浮现出焦黑的裂纹,像是被火烧过。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嘴里冒出黑烟。他不再是一个干瘦的老人,而是一个燃烧着的、充满怨毒的怪物!
“小心!”我一把拉开被怨灵冲击得有些恍惚的陆凝。
顾长山,或者说顾长山化作的怨灵核心,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带着熊熊的虚幻火焰和刺骨的恶意,朝我们扑来!它所过之处,地面结起黑冰,空气扭曲。
我和陆凝慌忙躲闪。陆凝似乎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混着暗红色痕迹的泥土(后来她告诉我那是从她小姨当年失踪地点取的坟土,混了她的血),朝着扑来的顾长山撒去。
坟土碰到顾长山身上的黑火,发出“嗤嗤”的响声,冒起白烟。顾长山发出一声痛吼,动作缓了一瞬。但这点伤害似乎激怒了他,他身上的火焰更盛,更多的黑烟凝聚成骷髅的形状,嘶吼着朝我们袭来。
我手边没有武器,情急之下抓起旁边一个生锈的铁桶砸过去。铁桶穿过黑烟,砸在后面的墙上,咣当巨响,但对顾长山毫无作用。
“没用的!普通东西伤不到他!”陆凝喊道,她又在包里摸索,这次拿出一个扁扁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将里面的液体泼向顾长山。一股浓烈的、类似酒精混合着硫磺的味道弥漫开来。
那是高度酒混着某种东西?黑火遇到这些液体,燃烧得更加猛烈,但顾长山的痛苦嚎叫也更大声了,似乎这液体能灼伤他的灵体本质。
“这是……镇魂的东西?”我边躲边问。
“我查了很多资料,自己配的,不知道能撑多久!”陆凝脸色发白,她的准备显然不足以对付这么凶戾的东西。
地下室的怨气越来越浓,那些徘徊的怨灵也受到核心的牵引,开始显现出模糊扭曲的形体,朝着我们包围过来。寒冷、恐惧、绝望的情绪如同实质般冲击着我们的大脑。
我看到了那个孩子,那个女病人(陆凝的小姨林秀),还有更多面容扭曲的魂灵。他们的眼中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怨恨,但此刻,这些怨恨似乎不分目标地笼罩了地下室里的所有活物。
“这样下去不行!”我喊道,“得想办法打破那个!”我指向香案后面墙上蒙着黑布的巨幅画框。那里散发出的不祥气息最为浓重。
陆凝也注意到了。我们一边躲避着顾长山和怨灵的攻击,一边艰难地朝着香案移动。
顾长山看出了我们的意图,厉啸一声,更多的黑火和烟雾阻隔在我们面前,形成一堵燃烧的墙。热浪和阴冷交织,让人血液都要凝固。
“帮我挡一下!”陆凝咬牙,将她包里剩下的所有“特制液体”都泼向那堵火墙,短暂的清开一小片空隙,然后将空酒壶砸向顾长山的脸,趁他闪避的瞬间,猛地冲向香案!
“找死!”顾长山怒吼,舍弃我,扑向陆凝,一只燃烧的焦黑利爪抓向她的后心!
“陆凝!”我瞳孔骤缩,不知哪来的勇气,抄起地上一个沉重的、生锈的铁制输液架(不知为何会在这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顾长山的侧面抡了过去!
铁架穿过火焰,结结实实砸在顾长山焦黑躯体的肩膀上。没有实体的碰撞感,但顾长山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整个灵体一阵剧烈波动,抓向陆凝的爪子也偏了方向,只在陆凝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陆凝闷哼一声,踉跄扑到香案前,不顾背后火辣辣的疼痛,伸手抓住了蒙在画框上的黑布,用力一扯!
黑布落下。
画框里装的不是画,而是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镜子。
镜子里,映照出的不是我们,也不是地下室。而是无数重叠扭曲的景象:痛苦的脸庞,燃烧的火焰,冰冷的铁窗,注射器,电击器……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
那张脸,竟然是——我。
镜子里的“我”,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眼神空洞麻木,和之前幻象中那些病人的表情一模一样。而镜子里的背景,赫然是这间地下室,只是更加破败,香案上供着的牌位中,有一个格外清晰,上面写的名字是:沈墨。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不……不可能!我是沈墨,我是来应聘的,我是为了还债……
混乱的记忆碎片猛地冲进脑海:刺鼻的药水味,冰冷的束缚衣,无尽的电击痛苦,还有顾长山那张戴着口罩、冷漠的脸……“编号742,病情反复,加大剂量。”“是,院长。”……
不!不是的!那是幻象!是顾长山搞的鬼!
“看到了吗?”顾长山稳住身形,发出刺耳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恶毒的快意,“沈墨,或者说,742号。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应聘者。你一直都在这儿!你是这里最早的‘病人’之一,也是最顽固的那个!那场大火没能烧死你,你变成了地缚灵,徘徊在这里,年复一年,却忘了自己是谁!每次‘招聘’,你以为你是新来的?不,你只是又一次重复你死亡那晚的经历!你以为的其他‘应聘者’,不过是这些年误入这里、被吞噬的可怜虫残留的怨念碎片,被我编织进你的‘故事’里!王斌,周深……他们早就死了!陆凝……”
他看向同样震惊的陆凝,笑容越发诡异:“林秀的外甥女?不,她也是这里的亡魂之一,只不过她记得多一点,挣扎得久一点,甚至以为自己是为了调查真相而来。你们,都是我的收藏品,是我维持这个‘领域’的养料,也是我取乐的玩偶!每晚的折磨,都是在重复你们最痛苦的记忆!而所谓的‘规则’,所谓的‘不看、不问、不疑’,不过是加深你们自我欺骗的枷锁!你们看得越多,问得越多,怀疑得越多,就越接近真相,也越接近……彻底的疯狂和毁灭!那个瞎子能‘出去’,是因为他真的是个误入的瞎子,他什么都没‘看见’,所以他的灵魂没有被污染,我拿他没办法,只好放他走,再在外面弄死他!而你们,这些早就死了的东西,还妄想‘出去’?哈哈哈哈哈!”
顾长山疯狂的笑声和镜子中那张病号服“我”的脸,像两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我的脑袋。剧烈的头痛袭来,更多的画面爆炸般涌现:被捆绑的日夜,药物的摧残,同伴一个个“消失”,最后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灼烧灵魂的剧痛……还有之后无尽的浑噩,一次次扮演“新来的应聘者”,经历类似的恐怖,看着“新同伴”消失,偶尔有像陆凝这样意识稍强的“同伴”出现,一起挣扎,然后……在接近真相时,被顾长山“处理”掉,或者再次沉沦。
我不是来赚钱的沈墨。
我是死在这里的742号病人。
我一直都在这里。
从未离开。
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瞬间淹没了我。我所经历的一切恐惧、挣扎、犹豫,对陆凝萌生的那点信任和温暖,甚至刚才拼命的勇气,都成了一个天大的、残酷的笑话。我只是一个被困在死亡瞬间、被仇敌反复玩弄的可怜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