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猴子是长江流域流传最广的水怪传说。各地叫法不同,湖北叫“水鬼”,湖南叫“水猴子”,江西叫“落水鬼”,安徽叫“水葫芦”。但不管叫什么,描述都差不多:长得像猴子,浑身长毛,爪如铁钩,力气极大,能把岸边的活人活生生拖进深水区,从淤泥里伸出爪子,抠住脚踝往下拽。老一辈的捞尸人说,被水猴子拖走的人,捞上来时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安详,不是解脱,是脸皮被什么东西硬往上扯出来的弧度。至于为什么水猴子专挑污染河流的地方出没,没有人深究过。只当它嗜污,哪里脏往哪里钻。
二零一九年,一个叫江蓠的女记者回到湖北宜昌老家,调查村里接连发生的溺亡事件。
江蓠是土生土长的宜昌人,老家在三斗坪镇下游一个叫江家湾的村子,就在长江边上。她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做记者,跑民生新闻,专门报环境污染。她老家那条河是长江的一条支流,叫清溪河,以前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她小时候夏天每天都在河里泡着。后来村里搞起了一个化工厂,把含苯环和有机磷的废水直接排进河里。河水渐渐变黑,水面漂满了泡沫,鱼虾绝迹,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道。村民抗议过很多次,没用。化工厂老板是本镇人,和镇上领导称兄道弟,雇了一帮打手守在厂门口,谁去闹就打谁。
今年夏天,清溪河边接二连三发生溺亡事件。死者全是化工厂的工人,身份和籍贯没有规律,溺亡地点却高度集中在工厂排污口下游不到五百米的那段河湾。他们在同一个河段落水,捞上来时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化工制服,每个人表情都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眼角弯弯,像是在溺水的最后几秒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景象。法医的鉴定结论清一色是意外溺水,但报告从不附上死者的遗容照片。只有捞尸人心里清楚,被水猴子拖下去的人,脸上才会带着笑。
江蓠带着摄影设备回了老家,想以工厂排污和异常溺亡为切口做一期深度报道。她在村里走访了好几天,老村民们的说法出奇一致:以前工厂刚排污时,河里偶尔还能看到几条翻白的死鱼。但最近几个月,死鱼也不见了,整条河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更怪的是,有人在深夜经过那段河湾时,听到过一种介于孩童啼哭和哺乳动物尖叫之间的声音,从排污口正下方的深水潭里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她找到了村里年纪最大的捞尸人,已经九十多岁了,姓覃,大家都叫他覃爹。覃爹在江边捞了一辈子尸体,捞上来过被上游洪水冲下来的无名浮尸,捞上来过失足落水的本村孩童,也捞上来过那个化工厂第一个溺亡的夜班工人。他告诉江蓠,水猴子不是野兽,是一个与河流共生的古老两栖智慧种族,它们是河伯的使者。河水清的时候它们住在深水潭底,帮河伯守着水脉,从不露面。河水被污染了,它们就会倾巢而出,把岸上的人拖下水。“水猴子的手上有蹼,蹼上有吸盘。它拖人下水,不是要吃人,是要把人带回河底,让岸上的人知道水有多疼。”
江蓠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白天去工厂排污口拍照取样,晚上在旧档案室查地方志。她在宜昌市图书馆馆藏的一卷民国《宜昌府志·杂记》里找到了有关清溪河“水怪”最早的书面记载,原文很短:清溪河旧名白水,水中有物,童面利爪,穴居深潭,渔人偶见之,呼为“河伯使”。又在工厂废弃的旧门卫室里翻出了近三年的夜班打卡表和化工厂当年被镇政府勒令补交的环评报告补报稿。补报稿附表里记录了一组让她停住了目光的数据:清溪河中游沉积物苯并芘含量约为国家地表水三类标准的三十六倍,总磷超十二倍,底泥有机质含量逐年上升。
她把所有资料整理成一篇近万字的调查报告,附上排污口取样照片、府志原文扫描件和近三年溺亡者名单,提交给了北京的主编。稿件在内部审稿流程里只停了不到两天就被打了回来,不是因为事实不清,而是稿子里提到的工厂和当地两家上市企业有直接关联。主编回复措辞婉转,只说她需要补充更多证据。当天晚上,她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没有表明身份,只说江记者,你在村里小心一点。
与此同时,清溪河边又死了一个人。这次不是化工厂的工人,是化工厂老板本人。他半夜独自开车来到排污口附近,把车停在河岸上,自己走下了河堤。第二天早上被捞起来时,他穿着睡衣,赤着脚,脚底沾满了河滩上的污泥和碎螺壳。他往前走得毫不犹豫,脚底被碎石划开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最深处能看见筋膜,但他在泥涂中留下的脚印间距始终均匀,没有任何一瘸一拐的痕迹。脸上的微笑比前几个死者更深,嘴角翘得太高了,把法令纹挤成两条朝上的弧线。
化工厂在他死后第二天就被查封了。环保部门派人来拆除了排污管道,厂门贴上了封条,厂区外围拉起了警戒线。镇政府在排污口附近加装了铁栅栏,把那段河湾整个围了起来。但当天深夜,所有被拆下来的排污管接头处同时开始往外渗水,水质清透,水温比河水高了将近五度。渗水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从每一个管道接口同时涌出。管道的另一端早已被切断了与工厂废水池的连接,但水流仍然从清溪河的方向逆向灌入早已废弃的排污管内,水压极高,水柱把管口接头处残留的工业密封胶全部冲开,在地面上积成一片小小的水洼。水洼边缘没有浮油,没有化学泡沫,只有一层极薄的淡粉色有机质膜,散发着河底淤泥特有的腥甜气。
江蓠蹲在水洼边,看着水面上自己晃动的倒影。她倒影的嘴是闭着的,但水面每晃动一次,倒影的嘴角就会微微上扬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托着她的脸。
那天夜里,江蓠走到清溪河的铁栅栏边,用事先准备好的工具撬开了栅栏的插销。栅栏内侧的排污口闸门已经彻底封死了,管道残留的有机磷底泥正在被新长出来的青苔一层一层地覆盖,螺蛳重新爬满了闸门的水下基座。河水仍然浑黄,但河面上飘着的那层油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河底翻上来的细小气泡,一串接一串地浮上来,在水面无声地绽开。她跪在河滩上,将手探进水里。水温比她预想的暖得多。
然后她看见了它们。排污口正下方的深水潭里,有一群淡青色的影子正缓慢地从河底上升。体型大概和七八岁的孩子差不多,四肢细长,指间有蹼,头部比例偏大,面部扁平,五官隐约能看出类似人类的轮廓。它们游到离水面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停了下来,隔着那层薄薄的浑黄河水,静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把手缩回来。水猴子没有拉她下水,她也没有泼掉桶里的水。清溪河的水从闸门另一侧渗过来,绕着她的手腕慢慢地漾动。
她的调查报告一直没有发表。但宜昌市环保局在工厂查封后的第三个月启动了全市小流域污染专项整治,一夜之间大大小小有十几家沿河散排的小化工厂全被贴了封条。省里的督察组走了以后,三斗坪镇政府重新给清溪河段立了河长制公示牌,牌子上除了常规的河长姓名和监督电话,还多了一行小字:此河段存在特殊水生生物栖息地,已于近期划定保护范围,禁止任何形式捕捞与人为侵扰。江蓠蹲在那块新立的河长制公示牌前看了很久,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小字,字是凸版印刷的,墨迹很新。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是她写的。
此后的每个周末,她都会去清溪河上游的镇子,买一口袋从没污染的山涧里引来的活水,灌进塑料桶里,骑电动车驮到那处河湾。她不多倒,每次只倒一小桶,清亮的水沿着闸门缝隙淌进河里,稀释一点是一点。有一次倒水时不小心把桶掉进了河里,她伸手去捞,手指探进水里时碰到了一只湿漉漉的、冰凉的手掌。那只手掌很小,五指分开,指间有薄薄的蹼。它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松开了,带着那只塑料桶沉入了深潭。塑料桶是空心的,浮力很大,它却稳稳地把它拖了下去,没在水面留下一丝涟漪。片刻之后,桶又被推了上来,桶底朝天,在水面打了个转,像在跟她告别。
那天夜里,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河伯有使者,童面利爪。水浊则出,水清则隐。今水渐清,使将归矣。”
清溪河后来没有再发生溺亡事件。化工厂的排污管道被全部拆除,闸门基座拆走后留下的螺栓孔已被雨季的洪峰反复冲刷,河滩断面的淤泥被一层新沙覆盖,螺蛳在沙面上爬出了密密麻麻的回纹。环保监测站每季度发布的水质公报里,清溪河监测断面的总磷数值一路往下走,从劣五类升到了四类。但河长公示牌上依然保留着那句提醒,说该河段存在特殊水生生物栖息地。每年夏天,牌子竖立在同一个位置,正对着那段深水潭的方向。
有游客问过当地村民,清溪河里到底有什么特殊生物。村民说以前有鱼有虾有王八,现在什么都没有。游客不信,说牌子上的字肯定有原因。村民笑了笑,说他也不知道,但每年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深水潭的水面会自己翻花,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身。有胆大的小伙子半夜去蹲过,说潭底有淡青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群人在水底点着灯笼慢慢地走。那些灯笼光从深潭一路往下游移动,每到排污口原址的位置就会停下来,聚成一个圈,然后同时熄灭。没有人知道那些光是什么。
只有江蓠知道。那是河伯的使者们,在替河伯巡视刚刚恢复清澈的水脉。她还知道,每当她挽起裤脚踩进清凉的河水里,脚踝总会碰到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地推她一下,像是催她快上岸。那只手从来没让她看过正脸,但她知道那手指间有薄薄的蹼。水猴子不是要拖她下水,是要她别弄湿了裙摆。
她在本子里留了一段话给后来的人:“它们住在最脏的水底,却比任何人都爱这条河。你只要让河水重新变干净,它们就会从愤怒变回沉默。沉默是它们的常态,愤怒是它们的回答。河流听得懂这份回答,岸上的人也应该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