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太岁
书名:异闻录:山河诡卷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3053字 发布时间:2026-06-24

太岁在民间传说里是一种极其神秘的东西,既不是植物也不是动物,介于二者之间,深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挖出来时是一团巨大的、形如白肉的软体组织。古籍上管它叫“视肉”或“聚肉”,说它割一片能自己长回去,永远吃不完。但老隧道工嘴里的太岁和古籍上说的完全是两种东西。他们说大巴山深处有一种太岁是活的,能缓慢地在岩层里蠕动,能分泌出带有强烈腐蚀性的黏液,能将接触到的任何有机物质全部溶解吸收。最可怕的是,它能在人的梦境里发出召唤,把附近所有活人全部引到它面前,然后一口吞掉。所以大巴山的老隧道工有个规矩,开山挖洞之前要先撒盐。盐不是为了化雪,是为了测太岁。如果盐撒在岩壁上自己融化得太快,说明石壁后面有东西在吸水。

二零一六年,川陕高速大巴山段的一支隧道施工队,在主洞掘进时挖出了一块巨大的太岁。

隧道施工队长叫周大奎,四十二岁,大巴山本地人,干隧道干了快二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地层都见过。溶洞、暗河、瓦斯、岩爆,他都能应付。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盾构机在掘进到主洞深处时,刀盘忽然开始空转,转速飙升到红线边缘,扭矩却几乎掉到了零。掌子面正前方的岩层忽然自己塌了一大片,露出一个直径数米的天然溶腔。溶腔里没有水,没有钟乳石,只有一团巨大的白肉。那团白肉比人还高,表面光滑湿润,呈半透明的乳白色,能透过表层看到内部有无数细密的脉络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它嵌在岩壁裂缝里,边缘处紧紧贴着岩石断面,像被压扁的巨大年糕从石缝里挤了出来。周大奎用手电筒照过去,白肉表面在手电光下微微凹陷了一下,然后又缓慢弹回原形,像被手指按过的生面团。

当晚整个施工队三十多号人,全部做了同一个梦。梦里他们不是躺在工棚的床上,而是沉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四周全是湿热的、柔软的、不断蠕动的肉壁。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缓慢包裹的温热感。有人醒来以后发现自己的工棚床头对着的墙壁上有一小片湿痕,湿痕是淡黄色的,凑近闻有极淡的酸味。那片湿痕的位置,正对着隧道掌子面方向。

周大奎第二天一早就把电话打到了省交通规划设计院,找了他认识的一位老地质工程师。老工程师已经退休了,住在广元老家。他在电话里听周大奎描述完那团白肉的特征和众人的梦境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不是石头,是太岁。活的太岁。他年轻时在大巴山搞地质调查,听当地采药人说过,大巴山深处的太岁是山精,长在地下暗河的河道交汇处,靠吸收地下水里的矿物质和有机质维持生命。但它一旦被挖出来,就会开始主动寻找新的营养源。附近所有的有机物质它都会吸收,包括活人。最后他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太岁怕盐,大量工业盐撒下去能暂时封住它的移动路径,然后必须用火焚烧核心。

周大奎当天就派人去最近的镇子买工业盐。但大巴山的山路太难走了,最近的镇子往返也要大半天。等工业盐运到时,隧道里那团白肉已经变了。

它比昨天大了一圈。不是膨胀,是生长。它的边缘部分伸展出无数根极细的白色菌丝状触手,沿着岩壁的裂缝和钻孔往外蔓延,最长的几根已经伸到了隧道支护的钢拱架下面。触手碰到钢拱架表面的防锈漆时,防锈漆开始起泡、脱落,几分钟之内就被分解成了一层黏稠的黑色胶状物。钢拱架裸露出来的金属表面迅速氧化生锈,锈层又迅速被触手吸收,触手吸收铁离子后颜色从半透明的乳白变成了极其诡异的铁锈红。有几个工人出于好奇,用铁锹铲掉了其中几根触手,锹刃铲断触手时断面喷出一小股乳白色的黏液,黏液溅在他们的胶鞋上,胶鞋鞋底的工业橡胶在极短时间内老化变硬,鞋底花纹全部崩碎成了细小的黑色颗粒。这太岁的腐蚀性比盾构机用的化学浆液还猛。

然后它开始移动了。不是那种肉眼能直接追踪的速度,但每隔半小时周大奎用喷漆在岩壁上做一个标记,回来时标记就偏了三十公分。太岁在往隧道口方向移动,速度大约是每小时一米。它在追踪工棚的方向。

工业盐是在当天傍晚才运到的。周大奎让人把整整两吨工业盐全部卸在隧道口,用铁锹往掌子面方向铺了一条盐带。盐粒撒在太岁表面时,触手触电似的剧烈抽搐,边缘的白色菌丝纷纷往回收缩。太岁发出了一种任何机械设备都无法模拟的声音,低沉、漫长,像整座山在呼吸,又像有什么极其古老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盐带封住了太岁往隧道口方向蔓延的路径,但它往岩层深处收缩的速度反而更快了,那些原本已经伸到支护钢拱架下面的触手全部缩回主体,主体正在往最初暴露它的那个溶腔裂缝里回退。

周大奎知道不能让它缩回去。它缩回岩层深处,迟早会沿着地下水脉和裂隙网络绕开这条盐带,从隧道施工面的上方或下方重新穿出来,到时整个标段都会被它像菌丝体一样渗透。他做了当天最后一个决定:把剩下的全部工业盐集中铺在太岁与溶腔裂缝之间,截断它的退路,然后用火焰喷枪对准它的核心区直接焚烧。

焚烧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太岁在高温下剧烈收缩,表面水分被瞬间蒸干,形成一层焦黄色的硬壳。硬壳在火焰中炸裂时不是普通的噼啪声,而是像颅骨被高温烤裂时那种沉闷的钝响。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气体,是无数极细的白色粉尘,粉尘遇到明火后二次爆燃,火焰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惨白,热辐射强到隔着防火面罩都能感到皮肤刺痛。核心烧到最后只剩一团拳头大小的焦黑残块,残块是蜂窝状的多孔结构,内部中空,孔壁光滑,呈规则的六边形排列,用放大镜看能看到孔壁上有极细微的环状纹理,像树的年轮。那是太岁的生长纹。每一圈生长纹代表一年,最内圈的年轮一直延伸到肉眼无法分辨的微米级,总数根本无法计数,它活了不知多少年。

周大奎和工人们站在隧道口,看着那团焦黑残块在晨光中慢慢冷却,谁也没有说话。山风灌进隧道,卷起地面的盐末和灰烬。有个工人忽然蹲下来,用手在盐堆里刨了刨,站起来时指尖捏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白色颗粒。是太岁的碎片,核心烧焦了,但触手末梢的残片还在盐带边缘零星蠕动着。他把碎片扔进盐堆最深处,用脚重重踩实。

后来隧道改线了。不是施工方想改,是省交通厅派下来的专家勘察组在掌子面上方三十米处钻了一个取芯孔,钻头从岩层里带出来的岩芯表面附着着一层极薄的乳白色膜状物,膜状物在空气中暴露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分泌具有腐蚀性的微酸。专家组当天就签了改线意见,红色印章盖在勘察报告最后一页:该标段存在不明地质安全隐患,建议永久封闭。

周大奎被调到了另一个标段,临走前他把那片被他踩进盐堆的白色碎片挖了出来,装在一个密封玻璃瓶里,寄给了省里的地质研究所。研究所的检测报告只有一句话:样本含未知几丁质与胶原蛋白复合结构,未检测到核酸,无法确定其生物学分类。报告归档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但那个玻璃瓶至今还锁在研究所样本库里,每年梅雨季瓶底会自己渗出几滴乳白色的黏液,液滴在瓶底凝成薄膜,膜上自动浮现出一圈比头发丝还细的六边形网格。像年轮的第一圈。

大巴山那截被永久封闭的隧道口,如今已经被杂草和碎石掩埋了大半。附近的村民偶尔会在暴雨过后看见隧道口附近的地面冒出一小片白雾,雾气贴着地表翻滚,被晨风吹向山脊线的方向。有胆大的村民挖开隧道口封土看了看,封土层以下的岩壁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孔,孔口整齐光滑,全部呈标准六边形。用细铁丝往孔里探,最深的孔道长达半米,孔壁表面还残留着极薄一层已经干涸的乳白色膜状物,扯下来对着光看,膜上能隐约辨出年轮状的环纹。

那圈环纹被大巴山自然保护区的巡护员拍下来,上传到内部观测档案里,和当年省地质研究所留存的那张显微照片做了比对,环纹间距完全一致。太岁的核心烧焦了,但它的菌丝末梢早已在盐带铺设之前就渗透进了掌子面上方的裂隙网络。新长出来的太岁比原来小得多,只有拳头那么大,表面温润如玉。它的生长纹只有一圈。一切又重新开始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异闻录:山河诡卷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