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人面鸮
书名:异闻录:山河诡卷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4175字 发布时间:2026-06-24


猫头鹰在鄂伦春人的传统里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动物。它既不是神,也不是鬼,而是一种“信使”,在活人的世界和死人的世界之间来回送信。老猎人要是梦见了猫头鹰,第二天就会收好猎刀,封好猎枪,三天不出门。但人面鸮不是普通的猫头鹰。它的脸不是鸟羽拼成的圆盘,而是一张真正的人脸。五官俱全,眉眼清晰,嘴唇能开合,嘴角能上扬,能模仿人的表情,能模仿人的声音。它用这张脸和这副嗓子把猎物一个一个骗进密林深处,然后啄食其脑髓,吸收其记忆。每吃掉一个人,它的人面就多一张。多到一定程度以后,它的脸上会叠着无数张脸,每一张都栩栩如生,每一张都能开口说话。

二零一五年,一伙从河北来的盗猎者在大兴安岭深处捕获了一只人面鸮。

盗猎团伙的头目姓崔,道上叫他“崔三刀”,因为他在河北沧州老家的屠宰场干过三年,一刀捅脖子一刀开膛一刀剔骨,动作利索。他从来不信邪。他的人生信条是:什么东西都能卖钱,不能卖钱的也能卖肉。这次他盯上的是大兴安岭深处一种罕见的猫头鹰,听说在黑市上能卖到六位数。他带着两个手下在原始林里蹲了整整五天,白天睡帐篷,晚上挂诱饵,用录音机播放猫头鹰的求偶叫声,终于在后半夜用捕鸟网扣住了一只巨大的猫头鹰。这只鸟比任何猫头鹰都大,翅膀展开将近两米,羽毛是灰褐色的,边缘带着极细的暗红色纹路。最让他们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脸。那不是鸟的脸。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皮肤粗糙,毛孔粗大,鼻梁上有一道陈旧的刀疤,嘴唇干裂,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忍耐着什么。那张脸不是静止的,它在动,眉毛会皱,眼皮会眨,嘴唇会翕动,像在无声地说话。崔三刀以为自己抓到了一只变异的猴子,但他仔细检查了它的喙,是角质弯钩,确认是一只鸟。他没有放掉它,而是用铁丝网笼把它关在了营地中央。

当天晚上,那只人面鸮开口了。它的声音从笼子里传出来,不是鸟叫,是人的声音,带着沧州口音,和崔三刀手下那个绰号叫“小辫”的年轻人的嗓音一模一样。它喊的是小辫的乳名,是只有小辫妈才会喊的那个称呼。小辫当时正坐在营火边上啃压缩饼干,听见笼子里有人叫他的乳名,饼干渣从嘴角掉了下来。他说了一声“谁”,然后站了起来,朝笼子走去。崔三刀一把拽住他,说别应,那是鸟在学舌。小辫没有再往前走,但他整夜没有睡着,因为他听见那只人面鸮用他母亲的声音,在笼子里断断续续地哼着一首河北童谣。小辫天亮以后不见了。他的睡袋是空的,鞋还在帐篷门口,靴底沾着的松针露水还没干。他的猎枪靠在帐篷杆上,子弹一发没少。崔三刀和另一个手下顺着松针上的脚印找了两里地,脚印在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前消失了。枯树的树洞里塞着几根小辫的头发,头发末端沾着灰白色的脑脊液。

崔三刀不信邪,但他怕死。他把那只人面鸮连笼子一起扔在了营地外面的松林里,自己带着仅剩的一个手下连夜往外撤。走之前他把笼子门用铁丝拧了十几圈,拧得死死的。但笼子底下那片松针上已经积了一小摊灰白色的污渍,污渍里嵌着极细的骨屑,有些骨屑还带着半透明的软骨薄膜。那是小辫被消化后吐出来的残渣。他在松林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笼子,笼子里的人面鸮正歪着头看他,那张中年男人的脸上又多了一张脸,是一张年轻人的脸,皮肤白净,嘴唇红润,眼睛半闭着,像睡着了一样。那是小辫的脸。小辫的脸叠在那个刀疤男人的脸上,两张脸同时对着他笑。

崔三刀逃出大兴安岭以后没有再回河北,而是直接坐火车去了云南,改行贩玉石。但他忘不掉小辫的脸。每天晚上闭上眼,他就能听见那只人面鸮用他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反复叫他的名字。叫的不是崔三刀,是他小时候在沧州老家被邻居小孩追着骂的那个外号,那个外号已经三十多年没人叫过了。

关于这只人面鸮,我知道一个更深的线索。老鄂伦春猎人中有一位真正的行家,叫莫日根,今年快八十了,年轻时是方圆几百里最好的猎手,对付人面鸮他有一套祖传的办法。不是猎枪,不是捕鸟网,是一面镜子。他说人面鸮虽然窃取了无数张脸,但它最怕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因为它不断窃取他人之面,却早已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用一面足够大的镜子照它,让它的人面互相争吵,它就会陷入混乱,自啄而死。这面镜子现在锁在阿里河镇鄂伦春民俗博物馆里,镜面有一道裂痕,是当年莫日根用它照人面鸮时被啄裂的。我通过熟人联系上了莫日根老爷子,问清楚了来龙去脉,准备带着这个信息进山,把那只人面鸮彻底了结。

我带了两件东西进山。一面直径四十厘米的凸面反光镜,从一辆报废大巴上拆下来的,镜面用细砂纸重新打磨过,反光率够用。一张小辫的照片,从他母亲那里拿到的,照片上小辫穿着高中校服,站在操场上对着镜头傻笑。他母亲说这张照片是小辫失踪前一个星期拍的,那天他刚拿到驾驶证,说等打完这趟猎回来就带她去秦皇岛看海。我进山的路比崔三刀远得多。他走的是西坡伐木道,我走的是东坡老猎道,这条路已经废弃了快二十年,沿途全是倒木和齐腰深的蕨类。我走了一天一夜,才找到崔三刀当年那个营地。营火堆还在,几根烧焦的松木横七竖八地插在灰烬里,帐篷已经被野猪拱烂了,只剩几片撕裂的防潮垫挂在灌木上。那棵被雷劈过的枯树还在,树洞里的头发已经被风吹走了,但树根底下长出了一丛颜色极深的紫红色真菌,菌盖表面有细密的绒毛,绒毛尖端泛着极淡的乳白色。我采了一朵装在密封袋里准备带回去化验。

铁笼子也在。铁丝网已经锈断了,笼门大开,里面是空的。但笼底有一小片已经干燥得发脆的灰白色薄膜,我用刀尖挑起来对着光看,薄膜中间嵌着一粒还没完全消化的牙齿。是臼齿,牙冠磨损程度很轻,属于一个年轻人。我把牙齿收进证物袋,继续往密林深处走。莫日根说人面鸮不会离开捕食地太远,它会在第一次得手的地方方圆十几里内反复盘旋,等待下一个被声音吸引过来的人。我在密林里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时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是一片很小的林中空地,空地正中央立着一棵高大的落叶松,树干上钉着一块早已褪色的自然保护区告示牌,告示牌上的漆皮已经完全剥落,露出下面被什么东西啄进去的密密麻麻的小孔。树根周围散落着几十根长短不一的头发,有黑有白有黄,有些还带着毛囊,有些已经干枯得像碎草。空地边缘的灌木丛里,蹲着那只人面鸮。它比崔三刀描述的还要大,蹲在地上将近一米高,双翅合拢,灰褐色的羽毛边缘那圈暗红色纹路更加鲜艳了,像被鲜血反复浸泡过又晒干的铁锈。它的脸正对着我,是一张重叠的脸。最外层是小辫的脸,小辫下面是那个刀疤男人,刀疤男人下面还有好几张脸,层层叠叠地往外翻,每一张都在眨眼睛,每一张都在翕动嘴唇,像一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旧照片,彼此粘连又彼此撕裂。最里面那张脸看不清楚,但我能看到它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是人的,不是鸟的,是它自己的。那双眼睛充满了血丝,瞳孔是竖着的,正在流泪。

它开口了。用我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不是我的大名,是我的乳名。那个名字只有我母亲叫过,她已经去世整整十二年了。

我把大巴反光镜从背包里抽出来,举在胸前,对准了那只人面鸮。凸面镜的反射角度很宽,镜面正对着夕阳,把最后一缕阳光反射成一道刺目的白光,直直地打在它的脸上。它所有叠在一起的脸同时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先是小辫的脸尖叫了一声,然后是刀疤男人的脸,然后是那些我认不出的脸,一张接一张地尖叫起来。它们的叫声混在一起,像几十个人同时被掐住了喉咙,尖锐、嘶哑、歇斯底里。因为镜子里的倒影把每一张脸的顺序全部颠倒了。小辫的脸在镜子里变成了最底层,被所有其他脸压在下面;刀疤男人的脸变成了最上层,但他看到自己脸上叠着小辫的五官。所有被窃取的面孔都在同一瞬间看到了自己不该看到的排列,它们开始互相撕咬。

人面鸮猛地张开双翅,用喙拼命啄自己的胸口。不是啄镜子,是啄自己。它一啄下去就撕下一小片带着羽毛的皮肤,那片皮肤落在地上时还在蠕动,上面附着一张已经完全扭曲的人脸。它不停地啄,不停地撕,胸口的皮肤很快被撕开了一个大洞,洞里没有肌肉,没有骨骼,只有一层又一层的角质化人脸,像千层酥一样紧密地压在一起。最后一片人脸被撕掉以后,露出了它原本的胸膛。那里有一小团灰白色的绒毛,绒毛底下是一颗很小很小的、还在跳动的心脏。心脏跳得很慢,每跳一下,它就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再属于任何人的咕咕声。那是它自己的声音。被它用无数张人脸压在最底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声音。

它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自己胸口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竖瞳里的血丝已经褪去了。它发出最后一声极其微弱的咕咕声,然后侧身倒在了松针上。松针被它的身体压倒了一小片,压痕正好对着那棵钉着告示牌的落叶松。告示牌上的漆皮在它倒下的那一刻忽然裂开了一道新口子,从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树汁,是极细的松花粉,花粉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它一身。

我把小辫的照片埋在了那棵落叶松下。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崔小勇,二零一五年秋,大兴安岭。他的母亲再也等不到他带她去秦皇岛看海了。但那棵落叶松底下很安静,松针软软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照片上他的脸上。他笑得还是那么傻。

那只人面鸮的尸体被我带回了北京,交给了动物研究所的一位老朋友。他在解剖时发现它的声带结构极为特殊,共有七层声襞,每一层声襞的振动频率都和特定人声的基频完全吻合,等于它每吞掉一个人的记忆,就长出一层新的声襞。七层声襞对应七张脸,最后一张还没完全长成,只是一层半透明的黏膜。他给它做了声带切片,切面在显微镜下能看到声襞边缘有极细的神经末梢,神经末梢里还残留着几段未释放完的神经递质囊泡。他把囊泡里的微量递质提取出来,注入一只实验白鼠的听觉皮层,白鼠在低剂量麻醉状态下发出了一串与人类语言极其相似的超声波脉冲。频谱解析出来是两个字,是小辫的乳名。

那只白鼠后来一直养在研究所的动物房里,每天夜里零点左右会准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超声波。频率与小辫母亲喊他回家吃饭时的音调完全重合。没有人知道这只白鼠的听觉皮层里还困着多少段未被释放完的名字。研究员在观察日志上写了一句:此样本仍具备部分人类语音输出功能,具体成因待查。

落叶松脚下的那片林中空地,此后数年间植被恢复得很快,蕨类和苔藓把散落的骨屑全部盖住了。只有那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没有再发新芽,树洞里的头发已经被风吹尽了,但每年春天树洞内壁会渗出一小滴透明的树脂,树脂里裹着一根极细的灰白色绒毛。那是人面鸮胸口的绒羽,被风从空地那边卷过来,落在枯树残留的树液上,慢慢凝成了一枚琥珀。琥珀里没有脸,只有一颗很小很小的、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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