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6/24
天已初晓。饭店做早点的人，快要来上班了。马超群想劝郎山回去，低头一看，她却睡得正沉。那么大伤口，她怎么睡得着？
他盯着她熟睡的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城府太深，不会故意等着人们来上班吧？不能再等了。这人太阴，不能不防。他把她摇醒：“上班人要来了，你该走了。”
“我知道。你怕人家看到，说不清楚。我该走了。”她说着，用力撑起身子，忽然眉头一皱，倒吸了一口凉气，“疼死我了。不行，我走不了啦。”
“那怎么行？”
“你不能把门反锁上？把我锁屋里，谁能知道？”
“砰砰砰”，有人敲门。上早班的人，果然来了。
马超群只好照着郎山说的做了。
他把门反锁好，忐忑不安地做着收款准备。一个伙计走过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声音故意放得老大：“小马，你屋里有个女人，让你给她开门。”
马超群心里一寒。他走过去，把门打开。
郎山满脸痛苦地从里面挪出来。饭店里人全停了手里活，痴痴看着她。郎山痛苦是真的，可那是上身伤口在疼。她抬手想捂，却没捂伤口，只是在小腹上方似捂非捂挪着手指。步子迈得极小，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马超群跟在她后面出来，头低着，满脸通红，额头上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百口莫辩。
一个调皮伙计开了口：“我说兄弟，你倒是匀着点劲儿。那么嫩一朵花，经得住你这么揉搓？你看人家，连步都不会迈了。还有文化呢，连怜香惜玉都不懂。”
“我，我没有……你知道啥呀？”
“我知道啥？我儿子都能打酱油了，我知道啥？干这活，都能当你师傅。用不用我教教你，传一点秘籍给你？”
郎山回头看了那伙计一眼：“回家教你爸去吧。对啦，你是跟你爸学的吧？”
众人再不言语了。面点师傅偷偷笑一下，随即又叹一声：“干活干活了……”
谁也不知道他那一叹，是从哪里来的。只有他旁边揉面的小徒弟看见，师傅那声叹落下去的时候，手里面团被揉得格外用力。
几天来，马超群一直在琢磨，怎么把自己和钟郎山之间的事，向丁可可说清楚。
丁可可只知道有个叫郎山的女人在拼命追马超群，可她一点也没紧张。她太了解他：不管别人怎么诱惑，他对她心意不会有半点动摇。
可马超群知道，自己不能再装聋作哑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钟郎山如此处心积虑，难保不会在可可身上打主意。到那时候再解释，恐怕就晚了。
这天傍晚，马超群请了假，想去找可可。偏巧，可可也来找他。
幽静小餐厅里，可可一边给马超群斟啤酒，一边喜滋滋地说：“我们张老总退休了。你猜咋样？”
“你被升为总经理了。”
“真聪明。”
“嗨。你大学刚毕业，张老总就硬把你要去，目的不就是今天吗？”
说完这话，马超群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可可看个正着：“我们之间，距离又远了？”
马超群苦笑一下：“其实，我已经不在乎你我地位差距了。就是那个郎山，太烦人。”
“再坚持几天。我把工作理顺，咱就去登记。她还有啥说的？”
马超群点了点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可可正春风得意，他不想扫她兴头。
可可把马超群亲亲热热送回来时，饭店已经下班。他们刚走下轿车，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是郎山。
马超群一愣。可可也觉得有些奇怪。
郎山脸像凝固了一般，声音平平的：“我来拿我东西。”
马超群又一愣：“你啥东西在我这儿？”
“在你卧室里。”
可可拉开车门，想上车离开。郎山一把拉住她：“我话还没说完。”马超群心里一沉——她想让可可别走，只要可可在，郎山就不至于太出格。
进了值班室，马超群把灯打开：“哪儿是你东西？”
郎山走过去，把床上褥子卷起来。
褥子下面，一样一样地露了出来。女人的短裤，胸衣，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郎山和马超群纠缠在一起，肌肤相贴。那上面两个人，一个闭着眼，一个睁着眼。闭着眼的，是马超群——那是他醉酒后人事不省时候拍的。
可可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灯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一颤，细得几乎看不见。
可是马超群看见了。
他看见可可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一扇窗户被从里面拉上了帘。
可可转过身，朝门外走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越来越远。每一步都踩在马超群心尖上。
马超群站在原地，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他望着可可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郎山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回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丝极淡笑意。她看着马超群，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轻得像耳语，像一根针落进深井里，除了马超群，没人能听见。
马超群的脸刷地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泛上来的白，是一瞬间，所有血色都从皮肤下面退走了，像被人从里面拉灭了灯。
他突然惊愕了一瞬，立即清醒过来：“你，你这是栽赃陷害。”
郎山满脸涨红，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马超群一把将她拉住。
“放开我。嫌你手脏。”
郎山见目已经达到，卷起自己东西，得意洋洋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路响出去，越来越远，最后被门外夜吞掉了。
马超群沮丧地坐在了床上。床板发出一声闷响，像他此刻沉下去心。
“男子汉大丈夫，做都做了，还有什么好沮丧。”
“我，我没做。”
“哈哈……你没做。你哪儿做了？那些东西从哪儿来？”
可可转身要走。马超群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想用这个拥抱化解她心里误会，把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冤屈，都压进这一抱里。他手臂箍得极紧，像溺水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可可睁开泪眼，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回手，一个耳光。
那声脆响在狭窄值班室里炸开，又迅速被墙壁吸走了。马超群惊呆了，手臂一松。可可从他怀里挣脱出去，冲出屋门，跑到车前，愣愣地站了半晌。夜风把她散下来头发吹乱，贴在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撩。
然后她一拉车门，钻了进去。轿车发出一声低沉呜咽，冲进了夜幕。尾灯红光在黑暗里闪了两下，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马超群愣愣地站在那里，直到天明。晨光照进值班室，落在那张被卷走了褥子床板上。床板是空，上面只剩几道浅浅印痕。
一连半个月，郎山像蒸发了一般，可可也一点消息都没有。
马超群像被人抽走了魂魄，整日蔫头耷脑，眼皮都懒得抬。饭店里人跟他说话，他应一声，半天才反应过来人家问是什么。他端盘子，盘子掉；他算账，数字写反。有人看见他对着水龙头发呆，水哗哗地流，他手搁在水柱下面，一动不动。
那天，夕阳如血，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铁锈色。马超群接了一个匿名电话。
“我女朋友喜新厌旧，跟你可可搞上了。两人正在饮鹤泉相会。你管不管？”
心境正在狂风暴雨里马超群，又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他放下电话，昏昏噩噩地冲上了松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