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群的身子一颤。那种感觉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余音从耳际荡到指尖。郎山的手指开始在他身上缓缓移动,轻得像三月的风拂过水面。
他闭上眼。
可可的眼睛又浮现了。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了泪。泪光里映着他自己——赤条条地,躺在另一个女人身边。
他再也承受不住了。他猛地偏过头,一口咬在郎山肩上。
郎山一声痛呼,猛地推开他。所有的浪潮都在这一瞬间退了下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过了好一会儿,郎山又挨过来,一只手揽住他腰:“真狠。肩头出血了。”
马超群也觉得刚才过分了些。不管咋说,郎山也是一片痴心。他想看看伤口,被郎山拦住:“这点伤算啥。小意思。你只要搂紧我,我就不会怪你。”
愧疚使然,马超群笨拙地伸过手去。
郎山伏在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声音忽然软下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看来我是得不到你了。只能怪我命不好。我把我的初夜给了我心中唯一真爱的男人,也知足了。你好好搂我一夜。往后,再不会找你了。”
马超群被她这番话触动了。
他认认真真地搂住了郎山,还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这一放松下来,身体深处潜伏着的东西又开始涌动。像月光下的大潮,无声地漫过堤岸。
他几乎就要被卷走了。
“马超群,你不要脸!”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可可。是她的声音。
马超群的心又被重重砸了一下。他猛地坐起来,浑身的热度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不行。再不走,我就得疯。快给我衣服。”
“我说过,天太晚了,让你明天早上走。”
“我说过,把衣服给我。听见没有?”
马超群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雷。
郎山看着他的样子,不再说什么。她下了地,从锁着的衣柜里拿出马超群的衣服。马超群穿好衣裳,摔门出去。
院子里,郎山的弟弟怔怔地站着。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孩子什么都没说,只是直直地看着马超群。
马超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连大门都没开,翻墙而去。
翻过墙头的那一瞬间,他听见院子里传来郎山的声音。
“你走吧。走了就别回头。”
他没有回头。
墙头上刮过一阵夜风,灌进他的领口。他骑在墙头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窗帘后面,有个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跳下墙。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夜色吞没了他的脚步声。
那扇窗里的灯,久久没有灭。
很多年以后,马超群还会想起那个翻墙的夜晚。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翻过那堵墙的时候,从墙头上掉了下来,碎在了墙根底下,再也捡不起来了。
而此刻,他坐在可可的车里,行驶在松山密密的松林间。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动他的头发。可可的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可他的手,冰凉。
钟郎山果然一连几日没来。马超群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腔子里。
那天夜里他睡得正沉,忽然一阵敲门声砸进梦里。他以为是饭店有急事,睡意朦胧地开了门。那人带着一股夜的寒气,一弯腰钻了进来。马超群这才看清是郎山。大脑嗡的一声,像被马蜂蜇了一下。
“你咋又来了?”
郎山连眼皮也不撩,径直走进值班室。马超群呆了一瞬,跟进去。郎山已经躺在了床上。
“你,你给我起来。”马超群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郎山看着他,一动不动,脸上挂着一层霜。
马超群上前一步,扯下她身上被单,想把她拽走。手刚伸出去,又僵在半空——郎山竟已卸去了衣衫,月光一样白的肌肤,毫无遮拦地铺在他被褥上。
“你,你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你不是存心害我吗?”
“我爱你,你知不知道?”郎山脸像冻成了冰,说话的时候,嘴角纹丝不动。有人说,这样的人是滚刀肉,蒸不熟,煮不烂,什么事都不怕,什么事都敢做。从来不讲规矩,不讲道理,只由着自己性子来。
“可我不爱你。你也说过,再不找我麻烦了。你咋又来啦?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郎山坐起来,一只手慢慢抚过自己膝头:“我是说过。那只是当时权宜之计,让你放松一下。我也想过,你有什么好的?不就是长得像个男人么?是想过不要你,可我做不到。没办法啊。”
听她那语气,倒像是她委屈了自己。
“出去。你给我滚。”马超群咆哮起来。那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他自己耳朵嗡嗡响。
郎山纹丝不动。仿佛他的咆哮是对着别人发的。
她眨着两只眼睛,像猫看着一只耗子:“我知道你只爱丁可可。可她比你有才气,人家是硕士生啊。漂亮女人,这年头官升得都快。你要了她,好像能沾点光。但有了我,她作不成你老婆。再说,娶一个比你有本事的女人,你也不怕戴绿帽子?”
马超群和丁可可的感情,从中学时开始的。
不但根底牢靠,而且像山里泉水,澄澈见底,如何能容忍他人往里泼脏水?马超群在屋里转了几圈,猛地回身,两个耳光甩了过去。
郎山两边脸上,顿时浮起五道红印。
她没想到,看上去温温和和的马超群,会有这么大脾气。
她咬了咬牙,吐出一口带血唾沫:“没关系。你再打。人都说,打出来的媳妇揉到的面,是不是?打呀。你霸占了我,我就是你的人。老公打老婆,很多家都如此,我也不能例外。你打吧……你睡觉地方,就是我睡觉地方。往后我想来就来,想不走就不走。”
“你真不走?”
“我来找我男人,为啥要走?”
“那好。你不走,我走。”
遇上这么个难缠的人,马超群真是无计可施了。他抓起一件外套,转身就要走。
郎山一把抓过桌上钢笔,拔掉笔帽,对着自己胸口,笔尖直直刺了进去。
没入肉里,有一公分深。
马超群愣住了。他真没想到,她会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走啊。再走一步,我就刺透心脏,死在这里。看你咋整。”
马超群苦笑一下。他不信她真会拿自己命开玩笑:“我又没杀你。你死就死吧。”
他迈出一步。
郎山一把拔出钢笔,又抓起桌上裁纸刀,在胸口上横着一划。一条十多厘米长口子,血无声地渗出来,顺着她肌肤往下淌。
那血是红的。红得像嫁衣上绸缎,却裹着一具冷冰冰的筹码。
马超群吓坏了。他急忙找出急救包,蹲在她面前给她包扎。纱布一层一层缠上去,白色棉线很快洇出了淡淡的粉。郎山脸上,一丝痛苦表情都没有。那一笔,那一刀,仿佛扎在别人身上。
“你真是个滚刀肉。”马超群恨恨说。
“这算什么?我还有更厉害的。你敢不要我?到时候我就毁了你。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
马超群心里掠过一道阴影。他想起老辈人常说的那句话:“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二者犹自可,最毒妇人心。”不由得又一阵寒冷。
他点起一支烟,抽起来。一支,两支,三支……
烟雾在值班室里一层一层叠着,叠成了一个透不过气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