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酒菜还没上来,冰岛打量了一圈餐厅,目光落在了马超群和丁可可身上。他起身走过来,往对面一坐:“群哥,丁姐,你们也在这儿?”
马超群点了点头。冰岛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不好意思,我过去陪老叫花喝酒去了。”说罢,转身离去,那披到腰的长发在身后甩出一道弧。
丁可可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这人,怎么哪儿都有他?”
马超群没答话。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冰岛和老叫花那张桌上。
老叫花正给冰岛倒酒,酒洒了半桌,两人谁也不在乎,碰了一杯,仰脖灌下去,像两个认识了半辈子的老友。
马超群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杯中酒上。琥珀色的酒液里,映着头顶的灯,也映着他自己那张模糊不清的脸。
他忽然想起今天上午在办公室里,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时看到的自己——西装笔挺,领带端正。可此刻,他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和老叫花之间,好像也没隔着多远的距离。
他把酒杯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可。”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换了身衣裳,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可可一愣,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餐厅里人声嘈杂,老叫花那边传来一阵粗粝的笑声。冰岛正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那只被他握住的手,纹丝不动。
马超群和可可相视一笑,谁也没说什么。
待喝了杯中酒,可可说:“我们走吧。”
快到门口时,马超群和丁可可朝冰岛那边示意了一下。那老叫花叹了口气,嘴里忽然念出一段话来:“人在有中悟到无,是一种境界。若能在无中悟到有,才是最高境界。所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唉——”
已经走到门口了,马超群和可可不由得停了一下。
可可回头看了一眼:“好像给咱俩听的。”
马超群说:“看来这个老叫花不是俗人。”
“他要暗示咱们什么呢?”
“也许冰岛能知道。哪天我去问问他。”
两人上了可可的车。可可给司机放了假,亲自驾车。车子驶向一零二国道,绕了一个圈,进了松山上的松林。
凉爽的风灌进车内,两人顿时精神起来。马超群点了支烟,烟缕被风扯散,飘出窗外。
“咋回事?”可可问。
马超群笑笑:“我哪知道。也许,也许跟赵京桥回来有关。”
“那,为什么不拿龙飞做文章,而是你的子公司?”
马超群吸了口烟:“鬼知道。”
可可盯着前方的路,松树的影子一道一道从挡风玻璃上掠过。“你觉得咋样?”
“我想,不会有啥问题吧。”
可可听他这么说,把方向盘攥紧了些:“看来你也没把握。这股风,好像在某个地方藏了很久。”
马超群没说话,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可可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我不是不相信你。可我不相信你那个郎山。她本来就好吃懒做,为什么非要去兴源当会计?为什么兴源扩建工程刚结束,她又辞了职?而你——偏偏什么都答应她。”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最不放心的是,她摹仿的你那一手好字。”
马超群最担心的,也正是此处。可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只希望调查组白忙一场。
车窗外,松林越来越密。风从树梢上刮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低泣。
郎山本姓钟。
马超群和她认识,是因为一次偶然。那时候他还在一家国营饭店当会计。有一回替人去市场买菜,发现一个卖菜的老翁晕倒在菜摊上,一帮人围着看,没人伸手。他用买菜的三轮车把老翁送到了医院。那老翁,就是郎山的父亲。
也是在医院里,他认识了郎山。
郎山对他一见倾心,开始狂追猛打。他再三解释,说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人。可郎山哪管这些。后来,马超群见了她就躲。她才有些知趣了。
马超群以为终于摆脱了她,刚松了一口气。一天午后,饭店里的顾客刚刚稀下来,一个人进来说:“有个女的晕倒在门口了,是不是你们饭店的?”马超群出去一看,竟是郎山。
他不能不管。
马超群叫了辆出租车送她回家。刚到大门口,郎山突然精神起来,哈哈一阵大笑,跳下车拍了两下大门:“哎哎,我回来啦!”
呼啦一下,从里面跑出六个人来,把马超群拉下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几乎异口同声:“哇,真是气度不凡啊,难怪你着了魔。”
马超群这才明白过来:“郎山,原来你是装的。知道我多忙吗?扯王八壳。”
他转身要上车,被郎山一把拉住:“今天我过生日。既然来了,你走得了吗?几位,把他请进去。”
那几个人更不知轻重,硬把马超群拉进了屋。
这六个人,三男三女。女的都是郎山的好朋友,男的分别是三位女士的男朋友。
郎山的父母去外地喝喜酒,两三天才能回来,家里只剩下一个上学的弟弟。酒菜早已摆在郎山的卧室里。
马超群被推到主位上坐定,见实在推辞不了,就说:“我实在不会喝酒,单位又离不开人。我表示一下就得走,各位多包涵。”
郎山的那些客人只吃吃地笑,没人言语。
郎山说:“只要他们几个同意,你啥时想走啥时走。”
话是这样说。可马超群还是被这些人软硬兼施,灌醉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马超群昏昏沉沉地醒来,发现四周漆黑一团。他凭感觉断定,这不是单位值班室。他坐起身,伸手去摸身上的衣服——身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才想起来,是被郎山用苦肉计骗来参加生日宴会的。
“你醒啦?”
郎山的声音响在他身边。一只手伸过来,压在他胸口上。
马超群浑身一僵,知道自己上了大当:“你,你咋能这样?”
郎山伸手把灯拉亮:“啥意思?你捡够了便宜,反过来怪我?”
灯光刺得马超群眯了一下眼。他发现自己身无寸缕,急忙拉过被单盖住自己。郎山也是一般光景,月光白的肌肤毫无遮拦地展在灯下。褥子上,落着一小片殷红。
那颜色像一朵被雨水打落的海棠,静静地印在白棉布上。
他盯着那片殷红,脑子里嗡的一声,一颗心仿佛被重锤砸了一下。
暗说:完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始找衣服,想早点离开。
“睡下吧你。”郎山一把将他拉倒,翻过身来,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天不亮别想走。刚才那么凶,不管不顾的样子——不知咋回事,我挺愿意让你这样。”
马超群感到有一股热浪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直冲脑门。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双手不由自主地用力,想把她翻过去。
忽然,可可那双眼睛浮现眼前。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冷。像深秋的霜,薄薄地铺了一层,把他的骨头都冻住了。
郎山觉出他突然的变化,正不知原因,早被他一翻身掀了下去。
“我衣服呢?马上给我。”
郎山愣了愣:“你敢再不睡好,我就喊救命。”
马超群根本不理她。他心里塞满了对可可的愧疚,一秒钟也不想多呆。“把衣服藏哪了?给我。”
“救命啊——”郎山果然大叫起来。
马超群僵住了。
门外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姐姐,你咋啦?”
“没事,姐做了个噩梦……”
待上屋门响了一声,郎山把怔怔的马超群拉躺下来,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听见没?我要再喊两声,邻居都得过来。到时候,看你能说清楚不。”
说完,她唇齿贴上了他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