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青城山的老石匠有一句行规,刻在每一尊未完成的佛像底座背面,被香火和雨水淋了不知多少代:“佛本无相,以众生为相。众生有相,以佛面换己面。换面者,失己面,永不复得。”
佛经里有“无相”一说,指的是佛不以固定的形象示人,随众生之心而现种种相。但这个道理到了民间就变了味道。有些深山古寺里供的佛像,不是佛祖菩萨,而是一种叫“无相佛”的东西。它没有五官,没有表情,脸上是一片光滑的空白。这种佛像不是用来拜的,是用来许愿的。据说只要在无相佛前诚心许愿,它就会给你换一张脸。换来的脸极美,美到见过你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你,美到你在人群里像一颗被擦亮的珍珠。但换脸不是免费的。无相佛给你一张脸,就要拿走你一张脸。你原来的脸被它收走,贴在别的许愿者脸上。一层一层地贴,一代一代地换。所以无相佛的脸是空的,因为它从来不留下任何一张脸。它只是一个中转站,把张三的容貌换给李四,把李四的容貌换给王五。没有人知道自己的脸是从谁那里换来的,也没有人知道自己原来的脸去了哪里。
成都附近的青城山深处有一座破败的尼庵,叫净月庵。庵里供的不是观音,不是地藏,而是一尊无相佛。庵里的老比丘尼法号静慧,八十多岁了,眼睛已经半瞎,但她能在黑暗里认出每一个来许愿的人。因为她不看脸。她听脚步声。来许愿的人脚步都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因为她们已经不敢面对镜子里的自己了。
二零零八年秋天,一个姓叶的年轻女人走进了净月庵的山门。她没有烧香,没有磕头,直接跪在了无相佛前。她说我不要这张脸了,给我换一张。老比丘尼站在她身后,闭着眼睛,捻着佛珠,只说了一句话:你的脸还给谁?她回答不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脸是谁给的。
第一章:换脸
我叫叶小棠,二十六岁,在成都春熙路一家化妆品专柜做销售。我的工作就是站在柜台后面,对着来来往往的女人推销面霜和粉底。每天看到的全是精致的脸,我的脸不精致。它不丑,只是普通。圆脸,单眼皮,鼻梁不够高,下巴不够尖。每天早上我对着镜子化妆时都想把镜子砸了。不管怎么画怎么抹,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太平凡了。同事小吴是标准的鹅蛋脸,双眼皮,皮肤白得不用打粉底。每次她站柜,男顾客都会多停留一会儿,而我站柜时他们总是径直走过。
今年秋天公司选新一季彩妆广告的素人模特,我和小吴都报了名。面试前一周我每天只吃一顿饭,去美容院做了三次护理,面试当天还比平时早起一小时化妆。但走进面试间时,对面的面试官只看了我一眼就开始翻简历,她翻简历的间隙抬了两次头看小吴,没有再看我。后来公布结果,小吴选上了。她在公司的内部群里发了一条致谢消息,说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表情包是那个双手合十的粉色小人。我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梳妆台上。
梳妆台的镜子映着我的脸,和往常一样普通。
净月庵的事是小吴告诉我的。她选上模特后请我喝奶茶,忽然压低声音说棠姐,你听说过青城山上那个尼姑庵吗。她姑妈前年离了婚又丢了工作,整个人垮了,去了趟净月庵回来以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脸色红润,眉目舒展,看着比她还年轻。她姑妈不肯说那庵里到底有什么,只告诉她进庵以后不要抬头看佛像的脸。这句话让她姑妈花了三年才肯说出口。
周末我一个人坐了三个小时大巴到青城山后山,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石板路找到了净月庵。庵门虚掩,院内青苔很厚,香炉里积着半炉雨水,几片枯叶漂在水面上。主殿里那尊佛像和传说中一模一样,没有五官,面如白板。它脸部的石料被磨得很光滑,不是石匠打磨的,是被无数张脸贴过以后自然摩挲出的光滑,像一块被千万只手掌摸过的石碑。
我跪在蒲团上,像被某种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东西牵引着,几乎不假思索就开了口。“信女叶小棠,求无相佛赐我一张新脸。”
佛没有回应。殿里安静了很久,香炉里的雨水滴答声清晰可闻。我垂着眼不敢抬头,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额头正中央紧贴眉心的那片皮肤忽然凉了一下,像被人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按完了还在皮肤表面留了一丝极淡的檀香味。
我抬起头。佛的脸还是空的,但我额头上留下的那个指印还在。那不是我的指尖能按出来的位置。
下山回家后第一周,我发现自己上妆的时间越来越短。以前画眼线要反复修改至少二十分钟,现在一笔成型,没有改过。眉骨弧度比以前更柔和,粉底在颧骨上的附着感也和以前不同,像在给另一个人的脸化妆。到第二周,陌生人在街上开始回头看我。去便利店买水,收银小哥多扫了我一眼。去公司上班,前台小妹愣了一下才认出我。去食堂打饭,阿姨多舀了半勺红烧肉。第三周,公司彩妆部的总监亲自来柜台找我,说想让我试镜下一季的唇彩广告。她站在我面前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后背全凉了。她说你这张脸,是今年最流行的“高级厌世脸”。
我对着柜台上的圆镜看了自己整整半个小时,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瓜子脸,眼尾微挑,颧骨弧度锐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是小吴的脸。不是完全一样,但骨相结构、眼型走向、嘴角下垂的弧度,全部是同一种类型,只是比小吴更美,更精致,像小吴的脸被放进美颜滤镜里又加了三级优化。我冲到小吴工位前,站住,她正趴着补妆,抬头看见我的脸时粉饼盒从手里滑落,镜面碎了一条缝。她看我的眼神不是嫉妒,是恐惧。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嘴唇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肩,她往后退了一步。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问我,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第二章:失脸
周末我回到净月庵,和上次去时一模一样,山门虚掩,青苔更厚。老比丘尼站在主殿门口,像在等我。
“师傅,我想问一下,上次我许愿换脸,换来的这张脸是谁的?”
她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回答我。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面铜镜,镜面发黑,边沿包浆很厚,只能勉强照出人脸轮廓。她把镜子举到我面前,说你自己看。镜中映出的脸不是小吴的脸,也不是我原来的脸。是第三张脸。五官比小吴更柔和,下颚线更圆润,嘴角微微上扬,像某个我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人。这张脸也没有在我的镜子里留过太久。在回成都的大巴上,我靠在车窗玻璃上打盹,醒来时车窗映出的侧脸轮廓又变了。颧骨比昨天更高,下巴比昨天更尖,睫毛比昨天更长。每一处改变都在往“更美”的方向偏移,但每一次偏移都让我离最初那张脸更远一步。
我冲进商场的公共洗手间,趴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脸。这张脸是绝美的。美到我无法用任何标准挑剔它。但这也是一个陌生人的脸,不是我的。我试着回忆我原来的样子,圆脸,单眼皮,鼻梁不够高,下巴不够尖。我可以清晰地用语言描述出来,但脑海里无法拼出那张脸。我记得每一个部件,记不起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样子。
那天夜里我打电话给我妈。我很久没给她打电话了,她接起来很惊讶,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想听你讲我小时候的事。她絮絮叨叨讲了很多,讲我三岁时摔进稻田被外公捞起来,讲我小学一年级在学校门口走丢被她追了三站路找回来,讲我十五岁第一次考全班第一。她讲了很多事,但没有提我的脸。我问她,妈,我小时候长什么样。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傻丫头,你就是你,能长什么样。她也没有形容出来。她也忘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身边的人开始忘记我。不是忘记我这个人,而是忘记我原来的脸。同事小吴从上次在工位失态之后一直回避我,我们窄路相逢时她低头看手机假装没看到,但我听见她在茶水间跟别人说“棠姐好像整容了,整得完全不像她了。”她用了“她”,但她描述不出“她”应该是谁。人事部档案上的工牌照片换成了我现在的面孔,旧的工牌被我锁在抽屉里,那天翻出来看时新贴膜下面的旧照片已经被一层深褐色的霉斑覆盖,像某种有机物在自己发酵。清洁阿姨每周擦一次档案柜,她说没有碰过水。我用指甲轻轻刮掉霉斑,照片里的人脸已经看不清了。
身份证上的照片也在褪色,先模糊掉左眼,再模糊掉右眼,最后只剩一张空白的脸。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这张最新的脸,它的五官比例完美到不真实,但它没有来处。我想起净月庵殿上那尊无相佛,它的脸是空的。因为每一张被它收走的脸都会被转手换给下一个人,而最后一个人无处可转,她的脸就留在了佛面上。我对着镜子问,你是谁。镜中那张没有五官的空白的面孔没有任何回响。
第三章:归原
我第三次上青城山。净月庵还是那座净月庵,山门虚掩,青苔更厚了,大殿前的石阶被雨水冲出一道新的裂缝,裂缝里长出了几簇淡紫色的野花。老比丘尼站在殿门口等我,像第一次那样,像第二次那样,像每一次有人来还脸时那样。
“师傅,我还能换回自己的脸吗?”
她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她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偏殿,端了一个粗陶碗出来,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底沉着几粒糯米。她把碗放在蒲团前,让我对着水面照。水波平静后,水面映出的脸不是我的。是她的。是三十年前她自己走进净月庵时许愿换走的第一张脸。这张脸她藏了三十年,不敢告诉任何人。她半瞎的眼皮下,瞳仁的颜色和我的不一样,是浅褐色的,带一点灰。那是她自己的眼睛,配上别人的脸,戴了大半辈子,比任何一张面具都合衬。但也比任何一张面具都重。
“换不回来了。你的脸已经被别人许愿换走了。你换走小吴的骨相,小吴将来会换走另一个人的眉目,循环往复,这张脸会被拆成碎片贴在无数个陌生人脸上。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让它停下来的办法。无相佛收的是脸,还的是愿。你如果不把当初许的愿还回去,它就永远欠你一张脸,你也永远欠它一个愿。你要还愿,就要找到这世上最后一个记得你原来脸的人。他不用记得很清楚,能说出一个特征就行。左眉尾有颗红痣,鼻梁上有个小时候摔跤留下的浅疤,耳垂很小,不戴耳环,这些特征里随便能说对一个,你的脸就可以从无相佛的面孔上剥离。你要让他过来,当着这尊佛的面把那个特征说出来。你说对了,它就把你的脸还给你。你还掉愿,它就把它的脸收回。”
“如果找不到呢?”
“那你就继续换。换到有一天没有人认得你为止。换到你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为止。”
我下山的脚步比上山时更沉。我记得我妈说过的那句话,傻丫头,你就是你,能长什么样。她也忘了。我翻遍了手机的通讯录,给所有人发了一条同样的信息:你还记得我原来长什么样吗。回复很快,但内容基本一致,记得啊,你不是整容了嘛。具体说不出来,反正就是以前那样。能说出来的一个也没有。
直到傍晚,小吴忽然回了一条消息。她说棠姐,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今天早上化妆的时候,右眉画歪了,擦掉重画时忽然想起了你原来画眉毛的样子。你每次都先画眉尾,再画眉头,眉尾总是画得比眉头低一点点,你说那叫无辜感。我记得你右边眉尾比左边低,你说那是天生的,改不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这些细节她去形容给任何第三个人听,那个人根本不可能还原出一张完整的面孔。但她记得眉尾的差距,记得我化妆的顺序,记得她自己擦掉歪眉时忽然想起我的那个早上。这就够了。
净月庵的老比丘尼同意小吴来一趟。她在电话里说,虽然不是亲人,但能记住容貌特征也算缘,你带她来吧。
尾声
小吴是周末坐大巴来的。她和我一样走了那条荒草掩没的石板路,推开虚掩的庵门时手腕上还戴着公司新发的彩妆试用装。她跪在无相佛前,抬起头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空白石面,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她说我来还叶小棠的脸。然后她开始描述我原来的样子,每个细节都说了。右眉尾比左边低,鼻梁上有个浅疤,耳垂很小,不戴耳环,笑起来左嘴角比右边先翘,冬天鼻头容易红,夏天T区脱妆最快。她说到最后忽然停了,说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算不算。那年入职培训,她刚毕业,说话带着隆昌乡音,被几个老同事在茶水间取笑,我走过去把保温杯往台面上一搁,说口音怎么了,我爷爷也讲了一辈子川话,好听得很。她说那天我穿的工装是旧的,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笑脸徽章。说完,佛面正中央那道从额顶延伸到下颌的细缝忽然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水珠。那不是雨水,也不是露水。
佛像眼眶的位置,两块青石的颜色正在变浅。从深灰退到浅灰,从浅灰退到米白,从米白退到一种说不清是肤色还是石色的温润质地,像有无数笔极淡的肉色墨同时从石头内部往外洇。她的眉骨回来了。她的鼻梁回来了。她的颧骨和下颌弧线,她嘴角那颗自己都忘了的极小的黑点,全部回来了。小吴看着佛面说,棠姐,你的脸在上面。佛的脸不再是空的了。它长出了一张完整的、鲜活的、带着右眉尾比左边低特征的叶小棠的脸。
我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对着这张脸说:“信女叶小棠,愿已还,请收回佛面。”
脸上那层不属于我的皮肤开始松动。眼角、鼻翼、耳垂,仿佛有风从骨缝里往外钻,把每一寸不属于我的轮廓从我的脸上轻轻剥走。不疼,只是很轻,像有人把一张敷了太久的面膜从边缘缓缓掀起。我原来的脸回来了。不是完完整整地贴回来,而是从无相佛的面孔上一点一点地收回来的。每收回一处,佛面的那一处就重新变成空白。
净月庵后来香火旺了一阵子,又冷清下去了。老比丘尼还在,她每年冬天都会用那面旧铜镜照一次自己。铜镜边缘包浆越来越厚,但镜面被她擦得很亮。她知道自己当年的脸也在某尊无相佛的面孔上贴着,但她不愿意去还愿。她说还愿了就得把这张脸还给佛,她还要靠这张脸去见一个人。
我没有问她那个人是谁。她眼角那道从旧脸延续到新脸的细纹已经替她回答了。
我后来还是做化妆品销售,还是在春熙路柜台站柜。我的脸还是圆脸,单眼皮,鼻梁不够高,下巴不够尖。但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化妆时,我会对着右眉尾那个永远比左边低一点点的弧度多看一眼。那是我的记号。是我从一百多张流转于无相佛面孔上的陌生面孔里,唯一被活着的人记住的记号。
小吴调去了另一个门店,我们不再常见面。但每年公司年会合影时,她总会站在我左边,镜头闪光的一刹那她会用手指轻轻点一下自己的右眉尾,朝我眨一下眼。那是她在还愿。是她在无相佛面前许诺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