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摆渡人
书名:异闻录:山河诡卷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6047字 发布时间:2026-06-24

楔子

川江上的老船工有一句行话,刻在每一艘渡船船头,被江水和岁月冲刷得只剩下浅浅的凹痕:“子时不渡,渡不过三。船头不问客,船尾不收钱。若遇乌篷船,莫看莫言莫上船。”

川渝一带的水路在二十年前还密得像蛛网,每条河都有渡口,每个渡口都有摆渡人。白天渡人,晚上渡魂。老船工们都知道,摆渡这一行表面上是撑船,实际上是守关。守的是阴阳两界的关口。活人坐渡船是过河,死人坐渡船也是过河。只不过活人过的河在眼前,死人过的河在心里。所以渡船上有一条铁规矩:撑船的人不问乘客去哪,乘客也不问船家姓什么。上了船就是缘,下了船就是客,谁也不欠谁。但有三种船不能上。第一种是子时出现在渡口的空船,船上无人,船头点一盏绿灯,那是来接替死鬼的。第二种是船舷上绑着白布条的船,那是刚送过横死之人,怨气未散,活人上去会沾晦气。第三种最忌讳,就是乌篷船。

乌篷船不是川江本地船,是江南水乡的东西,两头尖,中间罩着竹编的乌篷,篷下最多坐两三个人。这种船根本不适合在川江上航行,江宽浪急,一个漩涡就能把乌篷船吞掉。但每隔几年,川江某个荒废的老渡口就会凭空出现一艘乌篷船。它不靠岸,不揽客,就那么静静地漂在渡口下游两三百米的地方,船尾系着一根缆绳,缆绳另一头拴在水底,没有人知道水底拴着什么东西。有人靠近过那艘船,说乌篷下面坐着一个船家,穿着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竹编的斗笠,斗笠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他手里横着一支竹篙,竹篙浸在水里的那一头是黑的。不是黑漆,是沉年不散的血垢。

问他话他不答。上了他的船就再也回不来了。

二零零九年冬天,一个叫陆沉舟的记者站到了那个渡口上。他背着一台相机,口袋里装着一张从档案室里复印出来的泛黄旧报纸。报纸日期是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三日。头条标题是:《万县码头沉船事故十七人遇难,唯一幸存者被路人救起》。那个唯一幸存者是他自己。二十二年后他沿着江岸一个一个渡口地找,找到了那艘乌篷船。

第一章:寻渡

我叫陆沉舟,沉船的沉,舟船的舟。

我爷爷是老川江上的船工,在万县码头撑了一辈子渡船。他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娘觉得不吉利,哪有给孩子取名叫沉船的?我爷爷说你懂什么,沉舟侧畔千帆过,这名字是救人的。后来我当了记者,跑社会新闻,专门报道沉船事故、桥梁坍塌、矿井透水,别人不敢去的地方我抢着去,别人不敢拍的画面我追着拍。同事都说我是为了拿新闻奖不要命。我没有解释过,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追着这些事故跑。因为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三日,万县码头那艘渡船沉没的时候,我就在船上。那年我四岁。十七个人遇难,我是唯一一个被路人从江里捞上来的幸存者。我活下来了,但我不知道是谁救了我。我爹娘说那个人把我送到岸边就走了,没留名字,没留地址,浑身湿透,只说了一句“这孩子命大,以后别让他再坐船了”。我问过很多人,翻过很多旧档案,始终查不到那个人的下落。

今年冬天,一个跑航道的线人给了我一条消息。说万县下游三十里有个荒废的老渡口,渡口附近漂着一艘乌篷船。那艘船没有船牌,没有船籍,在江面上漂了至少二十年,从来没有靠过岸。当地的渔民有时候在雾天看到那艘船,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船家,手里横着一支竹篙,一动不动。有人靠近过,说那船家开口只问一句话:“你一生中,最亏欠的是谁?”

这句话是我爷爷临死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爷爷撑了一辈子渡船,见过无数种船,他知道那艘乌篷船是什么来历。他说那是阴阳河上的摆渡船,从川江最深处暗流汇聚的水眼里漂出来的。活人若在子时误乘此船,摆渡人便会问他一生罪孽。回答有亏者,会被夺去全部记忆,成为新的摆渡人,永世在阴阳河上漂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病得不轻,喉癌晚期,嗓子哑得像砂纸擦铁皮,但他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字烙在我脑子里。他最后说,你如果有一天找到那艘船,替我问一句,问他老人家还记不记得万县码头的陆老三。

我爷爷三年前过世。我找那艘船找了三年。

今年冬天,我沿着万县以下的川江段一个一个废弃渡口地走。我找到了七个废渡口,三个还在用,四个已经荒了。在江岸上走了一百多里山路,右脚跟腱劳损,左膝半月板旧伤复发,背包里常备着两瓶云南白药喷雾剂。走到最后双腿几乎失去知觉,每一步都要靠手杖撑住身体重心。终于在最冷的那天傍晚找到了那个渡口。渡口已经荒了至少三十年,石阶被江水冲得坑坑洼洼,系船的石桩从中断成两截,半截埋在淤泥里,半截歪在石阶上。渡口下游两百米处,江面变宽,水流变缓,江心有一团静止的黑影。不是礁石,不是浮木,是一艘乌篷船。船尾系着一根缆绳,缆绳垂直沉入水底。月光下,乌篷船一动不动,像是浮在镜面上。船头坐着一个穿青布长衫、戴斗笠的人,手里横着一支竹篙。竹篙浸在水里的那一头,比水面以下的夜色还深。他正在等我。

第二章:上船

我站在废弃的石阶尽头,离水面只差三级台阶。江水漫过最后一级台阶,浪花打湿了我的鞋底。江风从下游顺着河谷往上灌,卷起渡口附近的枯草和塑料袋,在石阶上刮擦出细碎的声响。那艘乌篷船在两百米外,但船头的斗笠轮廓清晰地嵌在月光里,像是用细笔在银灰色的江面上描了一圈墨线。

江边有一条破旧的小舢板,船底积了半掌深的积水,船桨只剩下半截。我舀掉积水,用半截桨撑着舢板,往江心划去。水流很缓,但舢板吃水太浅,稍有浪涌就晃得厉害。划到离乌篷船只有五十米左右时,船头那个人抬起了头。

斗笠下面是一张老脸。不是那种风霜粗糙的船工脸,而是一种不辨年纪的老,皮肤苍白细腻,嘴唇却很红,红得不像活人。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额头正中那一道竖着的细纹。那道纹不是皱纹,是胎记,天生的,像一只闭着的竖眼。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字都压住了江水拍打舢板的响声,直接送进我耳膜里。

“你找了我三年。”

“你怎么知道?”

“每个来找我的人都找了很久。有的人找了十年,有的人找了一辈子。你是来得最快的。”

他把竹篙从水里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竹篙浸水的那一头,在月光下泛出暗褐色的光泽。不是锈,不是漆,是血垢。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浸透了竹篙的纤维,年深日久,已经和竹子长成了一体。

“你知道上船的规矩吗?”他问。

“知道。回答一个问题。”

“那你答吧。你一生中,最亏欠的是谁?”

我站在舢板上,手里握着那半截湿滑的船桨,脚下是舢板底渗上来的冰水。这个问题我事先准备了很久。我查过很多资料,问过很多老船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能撒谎,也不能犹豫,更不能说“我一生俯仰无愧”。说无愧的人可以安然上岸,因为他真的问心无愧。说假话的人会被竹篙打下船,尸骨沉在江底。

我一生中最亏欠的人。是一个叫何小满的年轻人。五年前我跑社会新闻,追一条非法采砂的线索。采砂老板有背景,黑白两道都有人,案子一拖再拖。为了拿到证据,我需要一个敢于站出来的线人。何小满是采砂船上的工人,二十出头,家里有个刚订婚的女朋友。他本来不想蹚浑水,是我反复游说他,说这是为民除害,说我会保护他的安全,说他的身份绝对不会曝光。他说要不是路记者你来找我,我这辈子都不会想当英雄。他没有当上英雄。报道刊发后第三天,他的身份被泄露了。采砂老板派人把他堵在出租屋里,打断了他的双腿双手,扔在了江堤上。他被人发现时还活着,但脊椎神经受损,下半身瘫痪。他女朋友在医院照顾了他两个月,然后在一天夜里悄悄消失了。何小满后来回了老家,住在他父母的老房子里。我每年去看他两次,但他从来不肯跟我说话。他最后一次开口是在去年。他说路记者,我不恨你,但你能不能别再来了。

我说完这些的时候,斗笠下的那张老脸第一次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只有眼白,没有瞳孔。但他能看到我。他看得到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是不是真的。他笑了一下,嘴角没有动,是额头那道竖纹在跳。

“你亏欠了一个人。你承认了。”

“承认了。”

“那你知道规矩吗?回答有亏的人,要被夺去全部记忆,变成新的摆渡人,永远撑这艘船。”

“我知道。”

他把竹篙伸过来,横搁在舢板与乌篷船之间。竹篙两端各搭住船舷,形成一道仅容一人走过的窄桥,江流从竹篙下方翻涌而过,水面离篙身只有不到三寸。我说我还有一句话要问。他问什么话。我说你记不记得万县码头的陆老三。

他停住了。竹篙在他手里震了一下,幅度极小,但在月光下看得分明。篙身震动的频率和正常竹材受力的弹性模量完全不符,像是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名字刺穿了,振幅从他掌心往上走了两轮才消。

“陆老三。我救过他的孙子。”

“那个孙子是我。”

他沉默了很久。江风把乌篷上的竹叶吹得沙沙响,竹篙横在舢板和乌篷船之间,纹丝不动。然后他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把竹篙收了回去。

“你回去吧。我不收你。”

“为什么?”

“我欠你爷爷一条命。”他说这话时额头竖纹剧烈跳了一下,嗓音沉下去,像是从江底淤泥里挤出的一段被埋了太久的旧话。一九四九年冬天,长江枯水期,万县码头下游航道搁浅了一艘运粮船,船底卡在礁石上。那时候陆老三还是个小船工,一个人划着舢板去帮忙转运粮食。粮船的船底在水下的礁石上磨裂了,江水灌进货舱,船身开始倾斜。当时他和陆老三站在相邻的跳板上扛最后一袋米。船倾的瞬间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掉进了货舱的裂缝里,下半身卡在船底和礁石之间,江水淹到了他的胸口。陆老三跳进裂缝,用撬杠顶开船底,把他从灌满江水的舱板夹缝里拽了出来。他活下来了,陆老三的左腿被船底压断,从此瘸了一辈子。后来他做了这艘船的摆渡人,撑了六十年,被无数个亏欠者的回答泡成了渡魂的工具。

“我欠陆老三一条腿,就不能收他的孙子来顶我的篙。”他看着竹篙上那一层血垢,“可你不顶篙,我就得继续撑。但你的记忆已经扣下了。”

“扣下了?”

“你回答亏欠了。不管你上不上船,你的回答都已经被这条河记录在案。你的一部分记忆会永远留在江底。至于扣哪一部分,回去就知道了。”

他收回竹篙,撑了一下江底,乌篷船缓缓向下游漂去。月光追着船篷移动,船尾那根垂直的缆绳从江底一寸一寸拔起,露出一截被淤泥包覆着的旧锚链。锚链尽头拴着一只锈迹斑斑的船用铁锚,锚爪上缠着一团早已辨认不出原貌的烂麻绳。我不知道那堆烂麻绳是缆,是网,还是上一个摆渡人沉江时留在锚上的遗物。

第三章:余响

我回到万县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江面上起了薄雾,码头的灯亮了一排,映在江水里,漾成无数片碎金。我沿着码头旁边的老街走回旅馆,路上遇到了卖烤红薯的老陈。他推着炉车迎面走来,喊了一声“陆记者”。然后他的表情僵住了。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说路记者,你的眼睛怎么跟昨天不一样了。

我回到旅馆房间,站在了洗漱台的镜子前。镜子边缘锈了一圈,镜面因为镀银层老化而泛黄,但照人还是清楚的。我看见了自己的脸。左眼角外侧有一道很细很浅的鱼尾纹,我今年三十二岁,长这样的皱纹也算正常。但昨天我还没有这条皱纹。我又凑近了些,发现左眼虹膜的边缘少了极小一块棕色素,缺口呈扇形,边缘整齐,像是被极细的针尖从眼球内部挑走了一粒芝麻大的记忆。我闭上眼睛,试图回忆何小满的脸。我记得他姓何,记得他是在采砂船上打工,记得他被采砂老板打断了双腿双手扔在江堤上,记得他后来瘫痪回了老家。但我记不起他长什么样了。他的五官在我脑海里是一片模糊的、褪色的影子。我睁开眼睛,那条鱼尾纹还在,没有再加深。但我知道何小满已经不再完整地存在于我的记忆里了。他的名字还在,他的经历还在,但他的面容被那条河收走了。这就是摆渡人扣下的代价。他没有收走我的全部记忆,只收走了一个人的脸。是我自己把那根竹篙推开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旅馆的床上,用笔记本电脑翻出了五年前那篇关于非法采砂的报道。报道配了一张照片,是我在采访何小满时拍的。照片上他坐在出租屋的床边,对着镜头笑,门牙上沾着一小片烟叶。这张照片还在这里,但照片上那张脸已经和我的记忆对不上了。我看着照片,像一个陌生人在看另一个陌生人的老照片,知道他是谁,但记不起他笑起来的声音。

我在万县多留了七天。每天傍晚我都会去下游那个废弃的渡口,坐在石阶上,等。月亮从亏到盈,江面上起了又散散了又起的雾,但那艘乌篷船再也没有出现过。有渔民告诉我,那艘船不是天天都在的,它只在有人需要渡河的时候才出现。我问渔民那个撑船的老人还在不在。渔民看了我一眼,反问我,什么老人,那艘船从来没有人撑过,每次看到它漂在江上,船头都是空的。

我回到旅馆查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乌篷船的民间文献。在一本民国时期编写的《川江航运旧闻录》里找到了一则记载,原文很短:万县下游有乌篷船,船主某,失其姓名,每夜独撑于江,自言以己身赎一过。又过了很久以后,有一次翻查万县港老档案时,我无意间看到一份早已废弃的旧渡口登记册,上面有陆老三的名字。他曾经替一个病倒的同事顶过一次夜班渡船,那次替班他少报了一条救生索。第二天那条船翻了。

原来他也亏欠过。那艘乌篷船上的摆渡人,每一个都曾经是亏欠者。他们被扣下记忆,接过竹篙,在阴阳河上撑船,等下一个亏欠者来接替。我爷爷救过那个摆渡人,那个摆渡人记了六十多年。现在我爷爷已经死了,他又要重新找一个亏欠者来接他的篙。但那个人不是我。

尾声

何小满在第二年的春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这是他瘫痪以来第一次主动联系我。电话接通以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

“路记者,我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站在一艘船上,江上全是大雾。你手里拿着一根竹篙,对着江心喊了一个名字。你喊的那个人不是我,但我听见了,醒过来枕头是湿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我没有告诉他我去了哪里,也没有告诉他那个摆渡人的事。我只是说最近工作压力大,可能是我在梦里骂人被谁听见了。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像很久没笑过的人。挂电话前他说路记者,我以前说不恨你,那不是真的。我恨过你,恨了很久。但现在不那么恨了。因为我梦到你站在船上的时候,好像你的左眼在往下淌水。不是哭,是江底的水压太大,从眼角渗出来了。我觉得那水跟我有关系。

放下电话我在客厅站了很久。那道左眼角外侧的鱼尾纹今年又深了一点。我知道那不完全是因为年龄。是被扣在江底的那粒记忆碎屑,还在顺着川江的暗流往下游漂。总有一天会漂到何小满的梦里。也总有一天会漂回我自己的梦里。

后来我离开了报社,做了一名自由撰稿人,专门沿着长江采写沿岸的老渡口。每写一处废弃的渡口,结尾处我都会附上一行小字:“本渡口下游曾有人目击乌篷船出没,子时不渡,请勿上船。”老船工看到这行字都沉默不语。年轻人只当是宣传本地旅游业的噱头,拍几张夜色中的渡口空镜发到网上,配文写偶遇传说里的乌篷船。但没有人知道我是认真的。

因为我还在等那艘乌篷船。不是想上船,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摆渡人。想问他一句话。如果我找到了何小满,面对面地,亲口向他道了歉,那道鱼尾纹会不会自己消失。我左眼角外侧那粒被扣在江底的记忆碎屑,会不会被江底的暗流带回我的眼睛里。

至今没有回答。

只是在某些起雾的夜里,我站在万县港下游的旧渡口石阶上,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月光照不到的江心,有一艘乌篷船的影子漂过。船头坐着一个人,手里横着一支竹篙,竹篙浸在水里的那一头,比夜色还深。他没有看我。但他经过渡口时,会轻轻抬一下斗笠。像对一个认识的人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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