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男人微微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上了发条却缺了齿轮的玩偶，“或许吧。但我记得很清楚，就在三分钟前，这里还没有人。现在有了三个人，多出来的部分，就是‘意外’。”
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那些漫天飞舞的纸屑不再乱舞，而是像是有意识一般，纷纷向三人靠拢，却在距离他们身体半尺的地方停住，形成了一道道无形的屏障。
“别动。”老周的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梓桐，收起武器。这里的空间结构正在重组，任何带有攻击性的能量释放，都会导致‘纸张’固化成实体。一旦它们变成石头或者铁块，我们就真的被困死在这个夹缝里了。”
林梓桐咬了咬牙，手指在扳机上松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扣下。她深吸一口气，收起了枪，眼神却依然锐利地盯着那个无面人：“老周说得对。叶青华，小心点，这家伙可能在诱导我们使用灵力。”
叶青华点了点头，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圆珠笔。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突然觉得有些荒谬。如果这是幻觉，那也太真实了；如果这是鬼怪，那也太讲道理了。
“好吧，”叶青华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既然大家都这么客气，不如坐下来聊聊？大叔，你叫什么名字？或者，你希望我叫你什么？”
男人沉默了片刻，那片空白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我没有名字。在档案里，我只是一个编号：746号。但在很久以前，有人叫我‘守门人’。”
“守门人？”叶青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起来像是个苦差事。守着这些没人要的废纸，还要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不累吗？”
“累。”男人终于露出了一个表情，虽然那张脸依旧没有五官，但那种压抑的疲惫感却透过声音传递了出来，“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不闭眼，那些被遗忘的东西就会一直涌进来。可是如果闭了眼，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醒来，也不知道……该不该放你们过去。”
小女孩这时站了起来，走到男人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们过去呢？我们要去的地方，其实也很远很远。”
“远？”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对于你们来说，是物理上的距离。对于我来说，是心理上的深渊。你们每走一步，就要跨越一层‘遗忘’的墙壁。而我的任务，就是确保这些墙壁不会倒塌，也不会……被轻易推开。”
“可是墙壁本来就是用来推倒的。”叶青华向前迈了一步，这次他没有再画符咒，而是直接走到了男人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那并不存在的肩膀，“如果一直堵着，水迟早会溢出来。到时候，不仅是你，连我们都得淹死在这堆烂纸里。”
男人没有躲闪，任由叶青华的手穿过他的身体，仿佛那只是一团雾气。
“你说得对。”男人缓缓说道，身后的纸屑开始重新流动，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反而像是温顺的流水，“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如果你们通过了这里，是否愿意承担后果？真相一旦被揭开，这个世界可能会变得不再‘完美’。”
“完美？”叶青华嗤笑一声，“那玩意儿早就烂透了。与其活在完美的谎言里，不如在真实的混乱中活得像个个人样。”
林梓桐在一旁看着两人一鬼的对话，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她低声对老周说道：“看来这家伙并不是敌人，至少目前不是。他在测试我们的决心。”
“是的。”老周回应道，“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过滤器’。只有真正理解‘遗忘’重量的人，才能通过这道关卡。叶青华，你刚才的话，让他动摇了。”
男人（746号）沉默良久，终于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通往登机门后方的道路。那条路不再是由扭曲的时光隧道组成，而是一条笔直、昏暗的长廊，两侧挂满了褪色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暖光。
“走吧。”男人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记住，过了这道门，就没有回头路了。而且，那里没有‘补漏者’，也没有‘幽灵’，只有你们自己。”
叶青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伸手揽过小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冲林梓桐勾了勾：“听到了没？老板亲自送行。走吧，咱们去看看，这‘终点站’到底藏着什么好货色。”
林梓桐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跟了上去。三人一鬼，沿着那条挂着灯笼的长廊缓缓前行。脚下的地面不再是软绵绵的报纸，而是坚硬冰冷的石板，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回响。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灯笼里的火光偶尔跳动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梓桐，”叶青华走在前面，忽然打破了沉默，“你说，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真相，会不会发现，其实我们才是那个被‘遗忘’的人？”
林梓桐脚步顿了顿，右眼的红光闪烁了一下，随后恢复正常：“如果是那样，那就证明我们赢了。毕竟，能被遗忘，说明我们曾经存在过。”
“有道理。”叶青华耸耸肩，继续向前走去，“不管结局如何，至少我们现在还活着，还能互相调侃几句。这就够了。”
小女孩牵着林梓桐的手，小声问道：“姐姐，我们会忘记这一切吗？”
“不会。”林梓桐低下头，温柔地看着孩子，“只要还有人记得，就不会消失。”
长廊的尽头，那扇巨大的登机门已经彻底打开。门外没有风沙，没有纸屑，只有一片深邃的、如同星空般的黑暗，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黑暗中沉浮，像是无数双眼睛，又像是无数颗星辰。
登机门外的黑暗并没有预想中的压迫感，反倒像是一个巨大的、还没开灯的摄影棚。
叶青华刚把脚跨出去，脚下的“地面”就变了。不再是那些会吃记忆的旧报纸碎片，而是一种软绵绵的、像是某种发光苔藓铺成的地毯。每走一步，脚下就会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发出类似气泡破裂的“啵啵”声。
“这地方不对劲。”林梓桐停下脚步，右眼的红光再次闪烁，这次频率很快，“灵能光谱显示，这里的‘密度’太低了。咱们好像踩在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上，稍微用力就能穿过去。”
“穿过去？”叶青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又抬头看向那片深邃的星空，“那要是摔下去，是不是直接掉进现实世界的下水道里？”
“理论上是这样。”林梓桐从腰间摸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银色手枪，枪管上刻着细密的符文，“不过别担心，我的‘镇魂弹’能把你拉回来。除非你运气太差，被什么脏东西先咬了一口。”
小女孩缩在林梓桐身后，怯生生地探出脑袋：“姐姐，这里好黑啊，但是那些光点在动，它们在看我们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