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罗布泊的驼夫有一句古谚,刻在楼兰故城西北角一处被盗掘了无数次的汉墓墓道口,被风沙半掩半埋了两千年:“沙中有镜,镜照人影。影出随人,人不可分。与影同行七日,影成君,君成影,世人莫能辨也。”
一九六四年,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在罗布泊试爆成功。核试验基地的勘探部队在爆心以西四十公里的荒漠中,发现了一处被风沙掩埋的古代遗址。遗址的形制不属于汉唐,也不属于西域三十六国中的任何一个。勘探部队从废墟中清理出一批文物,其中有一枚玉佩。玉佩呈双鱼形,两条鱼的尾巴互相缠绕,鱼头各朝一方。玉质温润如脂,在月光下能映出淡淡的蓝色荧光。当时这枚玉佩和其余出土文物一起被送往北京鉴定,途经乌鲁木齐时,押运车队遭遇沙尘暴。风沙过后,负责押运的三名战士中有一人失踪。三天后,失踪的战士在距离事发地一百二十公里外的库尔勒郊区被找到。他坐在一条干涸的引水渠边,目光呆滞,嘴唇干裂,身上没有外伤,意识模糊,无法回答任何问题。奇怪的是,他穿着一身不属于任何部队的便服,便服口袋里有他的全部证件。证件上的照片是他本人,姓名也是他本人,但证件上的笔迹不是他的。
后来经鉴定,那些证件本身也是真的。纸张、油墨、印章,全部是真的。但它们不是原来的那一套。原来的那一套证件,在乌鲁木齐的档案柜里,完好无损。
玉佩自此下落不明。档案里只剩下半页残破的交接记录,签字人一栏有两个名字。两个名字一模一样。
二零零五年,这枚玉佩再次出现。
有人在米兰古城附近的戈壁滩上捡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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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玉佩
我叫孟远,独立纪录片导演。
我拍的片子不卖钱,也没多少人看。大部分时间我一个人扛着机器在西北荒漠里转,拍些被遗忘的古城、干涸的河床、废弃的兵站。别人问我拍这些干什么,我说留个记录。人类在罗布泊活动的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风沙每年吞没几厘米的土墙,再过五十年,楼兰就只剩个名字了。
今年入秋,我在米兰遗址附近拍一组岩画素材。米兰古城是汉代鄯善国的伊循城旧址,玄奘西行时路过这里,记载说城中有佛寺,佛寺中有壁画。现在佛寺塌了,壁画被外国探险队剥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墙立在戈壁滩上,风一吹,土渣子能飞到几十米外。
我在遗址外围扎了帐篷,白天拍岩画,晚上整理素材。那天傍晚,来了一个人。
他骑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摩托,车后座绑着两个大号汽油桶,从头到脚裹着防沙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布满血丝,但瞳孔很亮。他停下车,摘下头巾,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年纪不大,三十出头,嘴唇干裂,颧骨高耸。
“你是孟导?”他问。
我说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枚玉佩。双鱼形,两条鱼的尾巴互相缠绕,鱼头各朝一方。玉质很特别,不是和田玉那种温润的白,也不是翡翠那种通透的绿,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淡青色,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包浆。在戈壁的夕阳下,那层包浆微微泛着蓝光。
“送给你。”他说,“你是拍纪录片的,拍完这部可能就不拍了。我觉得你应该留着它。”
“这是什么?”
“双鱼佩。”他咧嘴笑了一下,嘴唇上的干裂渗出了血丝,“也叫影玉。西域传说里,它是楼兰古国最后一任国王的陪葬品。能复制东西。”
我以为是玩笑话,没当真,接过玉佩仔细端详。两条鱼的鳞片刻得非常细,每一片鳞片都是单独勾出来的,鱼眼处各嵌着一粒极小的黑石,光线下能隐约看到黑石内部有不规则的纹理。
“你可以试试。”他说,“拿一张纸,把玉佩放在纸上,过一夜。”
当晚我照做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戈壁的夜晚太无聊了。我拿了一张空白的稿纸放在折叠桌上,把玉佩压在上面。然后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稿纸变成了两张。两张完全一样的稿纸,连纸角的折痕、边上的毛刺、以及我昨晚写日期时笔尖在纸上留下的那一小片墨渍,全部一模一样。墨渍的化学成分,纸张纤维的走向,折痕处微纤维的断裂模式,全部分毫不差。我用放大镜对比了十几分钟,找不到任何区别。玉佩上的两条鱼还是原来的样子,玉温温凉凉地躺在我手心,什么都没变。
我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给那个送玉的人,才发现自己没有留他的联系方式。跑出帐篷看,戈壁滩上只留着一道摩托车辙,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上,被晨风吹得已经快平了。
我在米兰待了三天。每天做一次复制实验。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第一天晚上压了一张白纸,第二天变成了两张。第二天晚上压了一张我亲手用钢笔画了速写的纸,早上起来只有一张。玉佩没有复制它。第三天晚上我压了一张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空白页,纸很旧,泛黄,边缘有霉斑。早上起来变成了两张,霉斑一模一样,分布位置完全一致,包括霉斑表面那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绿色孢子结构。
它不复制笔迹,不复制图像,只复制空白或接近空白的材质。就像影子。影子可以复刻轮廓和边界,但不能复刻内容和灵魂。
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现象太特别了,作为一个纪录片导演,我本能地想要把这个故事拍出来。我拍了玉佩的各个角度,拍了复制后的纸张,拍了戈壁滩上那条消失的摩托车辙。然后收拾帐篷,准备返回库尔勒,从那里飞回北京。
临行前夜,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里的我倒映得很清楚,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摆着和我一样的姿势。但有一个细节:梦里我的左胸口有一颗痣。镜子里那颗痣在右胸口。
醒来后我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什么都没有。我不是长痣的体质。但镜子里的我有。
到库尔勒的当晚,玉佩又复制了一件东西。这次我完全没有察觉,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枕头边多了一部手机。两部一模一样的手机,并排放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来看了看,全部是我的手机。外观、系统、屏幕划痕的位置和深度、屏幕保护膜边缘那颗气泡的形状,全部分毫不差。连电量都是百分之五十三。
我打开相机对着两部手机拍了一段。然后打开其中一部的相册。
相册里空空如也。另一部的相册里有我刚才拍的视频。它复制了手机这个物理对象,但没有复制内部存储的数据。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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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影人
接下来十天,我用各种方法测试玉佩。
它的复制规则很简单。只要将被复制物与玉佩接触超过六小时,复制就会成功。所有复制品在外观、材质和分子结构上与原物完全一致。但内部存储的信息无法复制。纸张上的文字、画布上的颜料、硬盘里的数据,这些由人类意识创造出来的内容,复制品都是空白的。它复刻载体,不复刻灵魂。
这个规律似乎只适用于无机物。我没有测试过有机物,没有测试过活的东西。我不敢。
第十二天,我养在临时工作室角落里的一盆仙人掌变成了两盆。
仙人掌是活的。它被复制了。但复制品的状态与原物有一点不同。原株的左侧新长了一小片嫩茎,嫩茎是浅绿色的,还没完全硬化。复制品上那片嫩茎的位置长反了。镜像对称。其他所有特征都完美复刻,唯独左右是反的。
我打电话给圈内一个专门研究西域考古的老朋友,让他帮我查双鱼佩的资料。他叫许安,在北京社科院考古所工作,专门研究楼兰和尼雅。三天后他回电话给我,声音很不对劲。
“你从哪弄来的这玩意儿?”
“戈壁滩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东西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出土过。当时是核试验基地的勘探队发现的,后来在押运途中丢失,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它到底是什么?”
“楼兰人的祭器。楼兰灭国前,最后一位国王叫尉屠耆。汉文史料里没有他的名字,但佉卢文文书里出现过。尉屠耆临死前,用楼兰最后的国力造了这枚玉佩,想用它来复制军队,对抗入侵者。”
“他成功了?”
“没有。”许安说,“因为他到最后发现自己复制出的不是军队,是影子。”
我握着电话没出声。许安告诉我,双鱼佩在楼兰语里不叫玉佩,叫“蜃影”。蜃是海市蜃楼的蜃,影是影子的影。楼兰人相信沙漠深处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反射的不是人的外貌,是灵魂。双鱼佩就是那面镜子的碎片。
“楼兰末年的佉卢文文书里有一段话。”许安顿了顿,“蜃影之佩,可复万物。复物则物双,复人则人双。人双则魂双,魂双则必有一亡。非佩杀之,乃二人争一魂,终须一死。”
“什么意思?”
“你自己小心。”他挂了电话。
我当晚又做了那个梦。还是那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站着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他穿着和我一样的灰色T恤,头发一样长,脸型一样瘦削。他在镜子里朝我笑了一下。嘴型和牙齿都是我的,但笑容不是我惯常的表情。我不会在照镜子时笑。
他说了一句话。隔着镜面,我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唇语。
“你已经是我了。”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枕边空荡荡的,只有一部手机。只有一部。另一部不知去向。
我翻身下床,打开房间所有的灯。客厅、厨房、卫生间、阳台,全部看了一遍。没有人。门窗完好,没有入侵痕迹。那部被复制的手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而玉佩静静躺在床头柜上,两条鱼的眼睛对着我的方向,那颗嵌在鱼眼中的黑石内部,纹理的走向似乎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我去洗了把冷水脸,抬头看镜子。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和往常一样。但我现在穿的是灰色T恤。我睡前穿的是白色背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上衣。灰色T恤。衣领的磨损位置在左侧。我之前在米兰遗址拍岩画时被仙人掌划破过这件T恤,口子也在左侧。它是一模一样的灰色T恤,但它的磨损位置本来应该在哪一侧?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他比我记忆中的自己更自然。他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动作流畅,没有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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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共生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二十四小时随身携带玉佩,不让它离开我的视线。我怕它复制出更多的东西。但我更怕的是另一件事。我越来越频繁地在生活中看到那些“左右颠倒”的细节。
早晨刷牙时,我拿着牙刷愣了至少十秒钟,才把牙刷换到右手。我记得惯用手是右手,但那一瞬间我的左手肌肉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像一个从小用左手刷牙的人。喝咖啡时,我端起杯子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最后换成了左手。杯柄的朝向和我的虎口形成的角度非常顺手,像这个动作已经做了一辈子。
我做了个简单的测试。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把画面镜像模式关掉。屏幕上出现的那张脸,和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左右相反。正常人看镜像的自己看了一辈子,会本能地觉得镜像更熟悉,而关闭镜像开关后的真实影像反而显得陌生。但我关掉镜像开关后,觉得那张脸是对的。右边眉尾比左边低一点,嘴角的弧度也略有偏移。这张左右颠倒的脸才是我。它是真实的影像,不是我每天早上照镜子时看到的镜像。
那么这些天来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自己是谁?
玉佩在我裤兜里,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轻微的重量。重量没有变,玉的温度也没有变。但我记得最初触碰它时,那股温凉是从指尖渗进去的。而那天晚上我手指被纸割破后血滴在两条鱼尾部的瞬间,那股温凉消失了,变成了一种轻微的灼热。
那之后我开始做梦。不是不连贯的怪梦,是连续剧。每天晚上的梦接续着前一天晚上的梦,像一部按天更新的电影。梦里我还是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我从一开始的静止到后来能自由活动,他的活动范围在扩大。从镜子内部走到镜面边缘,把脸贴在镜面上,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我。第四天晚上,他开始说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些浑浊,但每晚会比前一天更清晰。
“你在用我的脸。”他说。
“我没有。”梦里的我回答。
“你醒来时会用左手。我是左利手。你以前是右利手。”
“我是谁?”
他没有回答。他举起右手按在镜面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左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小时候削铅笔划伤的。那道疤现在在左手,不是在右手。我记得很清楚——如果我记得的是真的——那道疤本来应该在右手。去年拍纪录片时不慎被三脚架夹到,疤痕刚刚消退,位置在右手虎口。
我推开镜面。手掌贴着玻璃,那边他的手掌隔着玻璃贴着我。两只手完全对称,同一个纹理,同一个骨骼,同一条童年留下的旧疤。
天亮之后我找来一支笔,在左手心做了一个记号。墨水渗进皮肤褶皱,留下几个小黑点。当天晚上我在梦里低头看左手,左手心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右手心有那几个小黑点。
“你是复制品。”我说。
“我们是在玉佩碰到伤口的那一夜同时分裂的。”他说,“血激活了双鱼佩,复制机制启动了。本体只有一个,影子也只有一个。但那之后我们互相覆盖过太多次。白天和黑夜交替时,玉佩会自动感应周围最近的血脉拥有者。如果当时你在照镜子,它就会执行一次同步。所以你的记忆里有些场景属于我,我的记忆里有些场景属于你。”
“那我到底是谁?”
“这不重要。”他说。
“那什么重要?”
“我们都觉得自己是本体。我们都想活。但双鱼佩的规则是不能有两个活人同时存在。第七天夜尽天明时,有一个会消失。不是死,是变成梦。永远留在镜子另一边。”
他隔着玻璃看着我,眼睛是红的。因为我的眼睛也是红的。我们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真正睡过觉了。
“你杀我吧。”他说。
我没有回答。我醒来时枕巾被指甲抓烂了,枕头上有指甲屑,是我在睡眠中用力攥拳留下的。可我完全不记得在梦里下过任何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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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对峙
库尔勒的旅馆在城市的边缘,周围是成片的白杨防护林和空旷的戈壁。那天傍晚我决定不再等了。再等一天就是第七夜。
我架好了摄像机。对准房间正中央。
然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摄像机前。玉佩放在我和镜子之间,摆在茶几正中央。镜子是我从浴室拆下来的,靠在客厅墙上,正对着我。
我要拍下来的,是今晚的梦。但我更想拍的,是醒着时发生的事。如果双鱼佩的复制规则没错,那么它在我睡着时做的事,或许也能在我醒着时重现。前提是我把血滴在它的表面。
我用针尖扎破左手中指,挤出一粒血珠。血落在两条鱼的尾部,沿着鳞片刻痕迅速铺开,渗进玉质内部的纹理中。整枚佩从淡青转成了蓝紫,光线下像浸在水底,它内部的鳞片刻痕开始自行延伸,向表面生长出新的纹路。那些纹路攀上了我握佩的手指,沿着指甲往甲根蔓延,没有痛觉,只有一阵细密的凉意。
镜子亮了。不是反射了房间灯光,是镜子内部产生了光源。蓝紫光,和玉佩发光完全同步。镜面的玻璃开始变软。不是碎,是软。一层有弹性的薄膜,像水面被垂直立起来。薄膜的那一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连衣服上的褶皱排列都完全同步。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愤怒。他的左手拍在镜面上,右手往后退去,身体微侧,摆出一个防御性的姿势。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我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身后,身体也在微侧。我的防御和他的防御是镜像的。我的恐惧和他的恐惧也是镜像的。我刚才以为他在模仿我。
“你在学我。”他开口说,声音穿透镜面,带着明显的失真。
“是你一直在学我。”
他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镜子外面的我。他的左手心也有记号笔留下的黑点。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后退了一步,在镜子的另一端搬了一把椅子,和我面对面坐下,“你记得母亲最后说的话吗?她说要回湖南。但你记得她是对你说的,还是对我说的?”
我张开嘴,答不上来。
“你记得小禾吗?”他问。
小禾是我前女友。我们分开三年了。我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两条缝,记得她煮面时喜欢往锅里放一整颗番茄。但我不记得她的声音了。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忘记前女友的声音?
“我记得她的声音。”他平静地说,“她说话带湖南口音,把‘好’说成‘吼’。对吗?”
对。小禾是湖南人。但“吼”这个记忆不是我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起过小禾的口音。他记得,我不记得了。
“你有没有发现,这几天你一直在用左手。你以前是右利手。我是左利手。”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你拿走我的身体太多次了,已经把右利手的习惯覆盖成了左利。我们两个人是一体的。但玉佩只能留一个。今晚是第七夜。明天天亮,其中一个会变成另一人的梦境。我们谁留谁走?”
他从镜子里看着我。我从镜子里看着他。他的眼神和我一样疲惫。他也好几天没睡好了。
“还有一个办法。”我说。
“什么?”
“我们同时碰玉佩。”
“那不现实。总会有一个人先碰到,另外一个人就会消失。”
“但如果我们同时呢?第七夜结束之前,如果玉佩感应到两股完全相同的血脉同时触碰它,它会不会无法选择?”
他沉默不语,然后缓缓抬起头:“或者它会杀掉两个。你已经记不起来第一次滴血时,血是从谁的指尖掉落的。因为那一天我们交替了太多次,你的伤口和我的伤口是同一条。玉佩认的不是血,是血里的疼痛。谁更痛,谁就是本体。本体先碰玉,影子消失;影子先碰玉,本体消失。”
我把手掌贴在镜面上。他也把另一侧的手掌贴了上来。镜面夹在我们中间,厚度不到两毫米。他的手温热,和我的体温同步。
“也许根本不存在本体和影子。”我说,“那一天,玉复制了我。但我们一直在互相覆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已经分不清谁先谁后了。”
“但我们必须分。因为我记得小禾的声音,你记得母亲最后的去处。如果我们都活下来,就是两个独立的人,两个完整的灵魂。”
可玉佩不会允许。
茶几上的双鱼佩开始自行旋转,它在寻找。第七夜即将结束,血盟的最后期限正在逼近。它的任务是回收其中一个灵魂,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影子送回镜面彼岸,把属于本体的留下来。但它转了一圈,无法锁定。它感应到两个完全同频的、等强度的、共享同一个灵魂印记的存在。它选不出来。
他把另一只手也按在镜面上,我同样做了。我们的手指隔着镜面交叉。
“我有一个提议。”
“说。”
“我们同时松手。让玉佩自己选。”
我闭上眼睛,他也在镜中闭上了眼。镜面的温度在一瞬间达到了掌心体温,很轻微。我在心里默数,数到三就松手。
一。
二。
三。
我睁开了眼。镜子里没有人了。
茶几上的玉佩停止了旋转。两条鱼的鱼头上各嵌着一粒黑色眼珠。刚才是两粒,现在只剩一粒。
另一粒碎成了粉末,落在茶几上,碎屑反射出和我梦境中一模一样的蓝紫色光芒。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记号笔留下的黑点,在左手心。但在我的记忆里,我用笔点下黑点的位置,是在右手心。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颗心脏跳动的节奏我很熟悉,那是我自己的节奏。但我现在感觉不到它的位置。它不偏左,也不偏右。它居中了。
我扶着茶几站起来,腿软得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墙上没有镜子了,那面浴室镜的镜面已经恢复正常,只映出我一个人的脸。我把手按在左胸口。然后按在右胸口。
两边都有心跳。
不是心慌,不是幻觉,是胸腔内真的有两颗心脏。它们同时搏动,同频共振。一股从脊髓深处涌出的寒意从颈椎一路爬到后脑勺。不是恐惧,是我的身体在适应。两颗心脏同时向全身供血,血氧饱和度超过了正常值的上限,导致我眼前的所有东西忽然变得极其明亮,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清晰得可怕。镜面最边缘那道细如发丝的划痕,桌面上玉佩纹路里残留的极微小血滴,我手指皮肤上每一道指纹。
双鱼佩的答案比我和他都想象的要残忍。
它没有选择他,也没有选择我。它把两个灵魂塞进了同一具身体。一个在左胸腔,一个在右胸腔。那颗从我左手指尖掉落的血珠长成了我,那颗从他右手指尖掉落的血珠长成了他。现在它们都在这具身体里。梦里的他还在,但永远出不来了。他醒着的时候只能在我左耳内侧说一些我无法区分的声音,只有在我入睡后他才能掌控左半身的肌肉。我的左手从此有自己的意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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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双鱼佩被我沉进了罗布泊深处一口废弃的坎儿井。
井很深,石头落下去很久才听到水声。很小的水花,像是被沙土吞掉了。井口的风从地面往上吸,带出一股极潮极冷的空气。
我站起来,拍掉了膝盖上的沙土,回到车上。我开了一整天车,出罗布泊,过哈密,上连霍高速。左手一直放在档杆上。我没有碰它。它也没有乱动。但他在这。我和他都没赢。我们只是都输了,然后都活了。
回到北京后,我剪了一部关于罗布泊消失文明的纪录片。片子没有提到双鱼佩,我遵守了和许安的约定。片子最后一段空镜是一面摔碎的镜子。碎镜片散落在戈壁滩上,每一片都映着正午的太阳。那是我最后一晚在库尔勒旅馆里摔碎的浴室镜。
他问我要不要留一块。我说不留了。我们已经不需要镜子来确认彼此的存在。每当我陷入无意识的走神,左手会在键盘上替我打完剩下的字幕,或是在画外音试录时按住麦克风,把音量调到更合适的电平。他在帮我,他一直在帮。
有一天凌晨片子粗剪完成,我泡了杯速溶咖啡站在窗前看北京的夜景。左手自己抬起来,放在窗玻璃上。窗外是通惠河,河对岸是CBD的霓虹灯。左手在玻璃的水雾上写了两个字。
“孟远。”
这是我的名字,也是他的名字。我看着那两个字,水雾沿着笔划凝聚成水滴往下淌,把两个孟远同时拆散成笔画。
“孟远。”
我念了一遍。左胸口的心脏跳了一下。右胸口的心脏也跳了一下。不是同步的。它们现在能区分彼此了。
我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看着玻璃上的字迹渐渐模糊,最终蒸发在暖气的热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