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哀牢山僰人有一句古谚,刻在早已无人能读懂的木牌上:“眼为魂之窗,窗开则魂出。魂出则神入,神入则眼非汝之眼。”
明朝万历年间,僰人因抗拒朝廷的改土归流,被官兵围剿于哀牢山深处。史书记载,僰人“悉数战死,其族遂灭”。但史书没有记载的是,官军攻入僰人最后的寨子时,发现寨中空无一人。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寨子中央的祭坛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百二十七对眼珠。每一对都完好无损,瞳仁中倒映着祭坛正上方那棵千年古榕的枝叶。而那些眼珠的主人,至今下落不明。
民国十七年,一支中英联合科考队深入哀牢山,在无名峡谷中发现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村落。村里人自称僰人后裔,靠山吃山,与外界不通音讯。科考队在村里驻扎了三个月,完成了大量民俗学记录。但撤离的前夜,科考队队长在日记本上写下了此行最后一段话:
“我终于看懂了祭坛上的神像。它没有眼睛。不是被人挖掉了,是从来没有雕刻过。僰人的神没有眼睛。因为它不需要。它用信徒的眼睛看世界。”
第二天,科考队七人全部失踪。一个半月后,当地猎户在谷口发现了一具尸体。是那位队长的。他仰面躺在草丛中,浑身没有一处伤口,唯独眼眶是空的。眼珠被整颗剜去,切口平滑,手法纯熟。
而他的脸上,挂着一丝安详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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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禁区
我叫苏晚亭,是一名民俗学研究者。
准确地说,是濒危文化记录者。我的工作是在那些即将消失的文化彻底消亡之前,把它们记录下来,变成档案、论文、纪录片,存进人类文明的硬盘里。
这份工作让我去过很多地方。在四川凉山记录过彝族最后的祭司,在贵州黔东南跟拍了仡佬族傩戏,在云南西双版纳录下了傣族老赞哈最后的口传史诗。每一个地方,都在现代化的浪潮中摇摇欲坠。
僰人是我的终极目标。
这个被史书判定为“灭绝”的古老族群,在民间传说中却一直秘密地存活着。有人说他们在哀牢山深处建立了新的家园,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有人说他们改头换面,融入了周边的彝族、哈尼族。也有人说,他们没有灭绝,只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所以当那封邮件躺在我的收件箱里时,我几乎以为是诈骗信息。
邮件的发送者自称是哀牢山腹地一个僰人村落的长者,叫“阿普洛哲”。“阿普”在僰语中是“祖父”的意思,也是对长辈的尊称。他说他从一个曾经在州文化馆工作过的彝族朋友那里听说了我,知道我一直在寻找僰人的踪迹。他说,他们愿意让我进村记录,条件是:必须一个人来。
随邮件附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村寨的全貌。几十座木楼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建筑风格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西南少数民族,更像是百越干栏式建筑与某种更古老的样式的混合体。村寨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几乎覆盖了整个村子。
第二张是祭坛的特写。巨石垒成的方形祭坛,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号。祭坛正中央供奉着一尊木雕神像。神像全身漆成黑色,盘腿而坐,双手结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手印。
它的面部是空白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那不是风化或损坏的结果。从木料的纹理来看,工匠在雕刻时就没有打算给它刻出五官。
第三张照片是一个老人的肖像。他穿着黑色的对襟短衣,头上缠着青布包头,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倒像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童。
邮件末尾附了一个坐标,以及一句话:
“来的时候带一束光。我们这里很黑。”
出发前,我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僰人、蛊术、哀牢山民间信仰的资料都翻了一遍,还专门去了一趟省城的档案馆。
在一份民国时期的旧档案中,我发现了一篇没有署名的调查报告。报告的主题是“哀牢山僰人遗族中的视觉崇拜”。
报告里提到,僰人信奉的神明没有眼睛,但祂拥有无数双眼睛——信徒的眼睛。僰人相信,眼睛是灵魂的窗户,将眼睛献给神明,神明就能通过信徒的眼睛来看世界。作为回报,信徒将获得“窥视他人梦境”的能力。
报告最后有一段话,被墨水涂掉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个字还能辨认:
“……非献祭,乃寄生。”
寄生。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然后合上档案,去买了一张通往哀牢山的长途汽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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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进山
哀牢山在滇南大地上绵延数百公里,是云贵高原和横断山脉的分界线。山势险峻,气候复杂,山脚是热带雨林,山顶却是寒温带针叶林。傈僳族、彝族、哈尼族的寨子星罗棋布,但越往里走,人烟越稀少。
我在山脚的镇子上雇了一个摩托车司机,他把我送到机耕路的尽头,指着一道山梁说:“过了那道梁,就是哀牢山的主峰了。你要去的地方在地图上没有,我不认得路。你自己小心。”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车斗里翻出一小布袋东西塞给我。
“山里的规矩。到了别人寨子,就说你是来寻祖的。僰人信这个。”
布袋里是一小撮干枯的茶叶,几颗晒干的野果,和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只眼睛。
“这是什么?”
“眼睛石。以前哀牢山的山民都会随身带一块,辟邪用的。”他跨上摩托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跨过了山梁,手机信号彻底消失。我按照坐标的方向,沿着一条已经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道往里走。
古道两边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巨大的榕树从岩壁上横生出来,枝干上挂满了各种寄生植物,在薄雾中微微摇晃。林子里安静得出奇,连鸟叫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到下午,古道上出现了一块石碑。
石碑已经严重风化,表面长满了青苔。我清理了一下碑面,辨认出上面残存的汉隶:“僰境。擅入者,以目抵罪。”
以目抵罪。
我掏出手机拍下石碑,正要继续往前走,余光扫到了石碑背面。石碑背面也刻着字,但风格完全不同——是小篆,笔划纤细,雕刻极深。我费力地认了一会儿,勉强读出几个字:
“蛊非蛊,眼非眼。视其所视,见其所见。”
然后是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刻上去的:
“滇南有蛊王,无目亦无相。唯借生人眼,万古见沧桑。”
我没有再往下看。因为石碑下蹲着一只青蛙。
一只巴掌大的黑蛙。它蹲在石碑底座上,通体漆黑,皮肤上有暗绿色的圆形花纹。那些花纹排列得极有规律,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最让我不安的是它看着我的方式。它像人一样正视着我。
我往左挪了一步。它的左眼转动了,跟着我的方向,继续正视着我。右眼没有动,依然看着前方。
我往右挪了一步。这次它的右眼转动了,左眼没有动。
两只眼睛可以独立转动,同时观察不同的方向。
这不是蛙类应有的行为。
它忽然鼓起了喉咙,发出了叫声。不是普通蛙类的“呱呱”,而是一种更短促、更清脆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僰语说一个字。
“蛊。”
我后退了一步。
黑蛙跳下了石碑,跳进了草丛。在它消失之前,我清楚地看见它的背上每一只“眼睛”都在动。不是随着它的动作被动摇晃,而是在它静止之后,仍在缓慢地翕动。像是闭着的眼睑下,有什么东西想要睁开。
空气中那股腐甜的气息忽然浓烈了起来。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从密林深处传来。那是金属敲击的声音,“叮——叮——叮——”,节奏缓慢而均匀,每隔三秒敲一次,每一次都恰好卡在我心跳的间隙。
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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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寨子
来人是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黑色对襟短衣,头缠青布包头。他的五官和汉人没太大区别,只是眼眶特别深,眼睛特别亮。
“你是苏老师?”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
“你是——”
“阿普洛哲让我来迎你。他说客人到了。”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我叫扎莫。”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树。树上蹲着一只黑蛙,就是刚才在石碑上那只。黑蛙鼓了鼓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它在这里。这只蛙在等我。
“这是眼蛊。”
“蛊?”我心里一沉,“那种传说中的苗疆蛊术?”
“不是传说中的。”扎莫弯下腰,让黑蛙跳上他的掌心,“是真的。”
他把黑蛙托到离我很近的距离,近到我能看清那些暗绿色圆形花纹的每一个细节。它们是凸起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薄膜,薄膜下面有极细的血管在搏动。它们不是花纹。是器官。
蛙背上的眼斑是真正的感光器官。
扎莫放下手,黑蛙跳回树上。他朝山道深处示意了一下:“寨子在山腰,天黑之前得到。夜里山里有瘴气,外人闻了容易生病。”
前往寨子的路上,我一直注意观察扎莫。他的步态、语气、说话的方式,都和普通的西南山区村民没有太大区别。唯一奇怪的是,他从来不正眼看我。不是回避目光那种不正视,而是他看我的时候,视线总是偏了一点,像是用眼睛的余光在观察我。他只用余光看人。
“扎莫,那座石碑上写的‘擅入者以目抵罪’,是什么意思?”
“老规矩了。”他说,“以前僰人的地方,外人不许进。不小心进来的,要留下眼睛。”
“留下眼睛?”
“剜掉。”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砍柴挑水一样日常的事情,“后来就不这样了。”
“为什么?”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因为后来外人太多了。总不能每个都剜。”
这个回答的逻辑让我一时接不上话。
这时候我们已经走到了寨门口。寨子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大,几十座木楼依山而建。寨子中央那棵大榕树比我预想的还要巨大,树冠遮住了大半个村子的天空,让整个寨子都笼罩在一片幽暗的绿色阴影里。树下就是祭坛。
阿普洛哲站在祭坛边上等我。
他比照片上更瘦,更老,眼窝深陷,皮肤干枯,像是一截被风吹了八十年的老树根。但他的眼睛仍然是那种不合年龄的亮,像两颗被清水反复冲洗过的黑色卵石。那双眼睛看向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不是被一个人注视着,而是被一座山、一条河注视。那种目光不含有任何情绪,只是存在。
“苏老师。”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我等了你很久。”
“阿普洛哲,感谢您愿意让我来。”
“不用感谢。让你来,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帮我们自己。”
“帮你们?”
“僰人的文化快死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年轻人不愿意学古语,祭祀仪式断了三代。再过二十年,最后一篇口传史诗就会被带进坟墓。你来记录,僰人的文化就能留在外面。”
“我理解。”我说,“文化传承确实是很多少数民族面临的问题。”
他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不。我指的不是那个。僰人需要一个外人来看我们。因为很快,就没有人能看自己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祭坛。
“今晚是献祭日。你可以来看。”
“什么献祭?”
“献眼。”阿普洛哲头也不回,“把眼睛献给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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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神像
寨子里给我安排了一间空木楼。房间很简陋,一张竹床,一张木桌,一壶山茶。窗外正对着寨子中央的大榕树和祭坛。
天还没黑透,我就听到了鼓声。
从祭坛的方向传来,低沉、缓慢、沉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我推开窗,看见祭坛周围已经聚集了全寨的人。男女老少,大约有三百口,全部穿着黑色的衣服,围着祭坛站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根火把,火光映在脸上,表情肃穆而虔诚。
阿普洛哲站在祭坛上,双手高举过头顶,朝着那尊没有五官的神像匍匐下去。然后村民也集体跪下,开始吟唱。那是我听不懂的古老语言,音调很奇怪,忽高忽低,像是在模仿某种动物的叫声。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他比其他人更年轻,大约二十出头,脸上的表情不是虔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渴望。他像是等待这一天等了很久,步伐轻快而坚定,一步一步走上祭坛,在阿普洛哲面前跪下。
阿普洛哲从祭坛上拿起一样东西。火光映在那东西上,反射出一道冷光。是一把铜镊子。镊身细长,尖端弯成一个小钩,像是古代的医疗器械。
“以眼为祭,以魂为供。神明借汝之眼,观世间万物。汝借神明之力,窥他人之梦。”阿普洛哲的声音苍老而庄严,“你可愿意?”
“愿意。”年轻人说。
然后阿普洛哲将铜镊伸向年轻人的左眼。
我没有看到最后。因为在那把铜镊即将触碰到眼球的瞬间,我看见了神像。
它依然没有五官。但在火光的映照下,在鼓声和吟唱的共振中,它那张空白的脸上浮出了一双眼睛。不是雕刻出来的,是从木头内部透出来的。两团幽绿色的光,悬浮在眼窝的位置,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目光注视着我。不是神像长了眼睛,是我的眼睛被借去给了神像。
它正在用我的眼睛看着献祭。
我猛地关上窗,后退了好几步。但即使隔着窗板,我仍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还在看我。
过了很久,当我重新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时,祭坛上已经没有人了。
所有人都消失了。
只有阿普洛哲站在我的木楼门口,仰头看着窗口。
“苏老师,你刚才看见了。”
“什么也没有。”我说。
他摇头:“看见就是看见了。”
他走进我的房间,坐在竹椅上,静静地看了我很久。
“它是真的。眼蛊是活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会明白的。”他说,“因为你也喝了茶。”
我低头看向桌上的茶杯。进房时,我确实喝了一口。
“茶里有东西。”
我的胃开始抽搐。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有东西在我的血管里游动,从胃壁钻进了血液,正在往上游走。我能感觉到它逆流而上,穿过颈动脉,抵达眼眶。
它在我的眼球后面停了下来。
“眼蛊是虫卵,肉眼看不见,入水即化。进了身体以后会沿着血管游到眼球后面的玻璃体里,在那里孵化。孵化以后,它会释放一种物质。”
“什么物质?”
“一种能让视神经反向工作的物质。”阿普洛哲说,“从此你看到的东西,不再只是进入你的大脑。也会从你的眼睛里投射出去。别人就能通过你的眼睛,看到你所看到的。”
“别人是谁?”
阿普洛哲指了指窗外。祭坛上,那尊无脸神像依然静静地盘坐着。
“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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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寄生的真相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自己不对劲了。
阳光透过木板墙的缝隙照进来,在昏暗的屋里投下细碎的光影。那些光影在颤——不是空气流动造成的,而是我的眼睛在主动捕捉每一个光点的细节,每一个微小的明暗变化。然后放大,再放大,再放大,直到我能看清一粒灰尘在空气中的完整运动轨迹。
然后那些灰尘忽然变成了画面。
一个孩子站在河边,手里抓着一只蜻蜓。他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他转过头,看着我,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想要告诉我什么。
画面消失了,我仍然坐在床上,耳边是清晨的鸟鸣。
但我的左眼里有东西。不是疼痛,是一种被撑开的感觉。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从眼球内部往外顶,一下一下地搏动着。我跌跌撞撞地摸到墙上的破镜子,掰开下眼皮——
白色。眼白不再是白色的。在巩膜的表面,有一层淡青色的、像胎膜一样的东西正在蔓延。它沿着眼球的曲度生长,边缘有着细小的、触须般的分支。它把我眼球上原本的毛细血管都包裹了进去。那些细小的触须正在从眼角内侧往外爬。它们生长的方向不是向外,而是向后。绕过视神经,沿着眼动脉,往大脑深处扎。
我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寨子。
我从床上弹起来,冲向门口。但门已经从外面锁住了。
窗外,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只有一男一女两个村民挑着水桶经过。他们挑着扁担,步伐整齐,表情空洞。他们听到了我的拍打和喊叫,同时扭过头看着我。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的眼睛。眼白也是青色的,上面爬满了树根般分叉的暗青色血管。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白的平静。
平静得像祭坛上那尊没有脸的神像。
门从外面被打开了。阿普洛哲带着扎莫和几个年轻的僰人汉子涌了进来。他们把我按在竹床上,扎莫用膝盖压着我的胸口,另外两个人按住我的手臂和腿。阿普洛哲用傈僳语说了几句什么,语气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安慰,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他走过来,俯身靠近我的眼睛,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在检查即将成熟的庄稼。他用手指拨开我的眼皮,端详了许久,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蛊已入眼。三日之内,可献神明。”
他们松开了手。没有继续绑我,也没有限制我的行动。扎莫甚至还把散落在地上的笔记本捡起来递给我,用那口生硬的普通话说:“阿普说,让你多看看寨子。看得越多,眼蛊长得越好。”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透过那扇窄小的木窗往外看。祭坛上,那尊无脸神像笼罩在榕树的阴影里。阳光没有照到它的脸,但我看见它凹陷的眼窝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是刚才那两个挑水村民的眼球。
它们被铜镊整齐地取了出来,镶嵌进了神像的木质眼眶里。
两颗完整的、带着暗青色视神经残端的眼球,嵌在无脸的木头表面上,像两枚来自异世界的宝石。两颗眼球都是活的。光感仍然存在。瞳孔感知到日光的变化,正在缓慢地收缩。
神像在用那对眼球看着我。
眼球感受到了我的视线,将我的影像传到了它背后的黑暗深处。在那个黑暗里,这两颗眼球只是它拥有的无数眼睛中的两颗。它把全部的注意力都对准了我,像是在端详一件即将到手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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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窥梦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木楼里有条不紊地搜查。在床板正下方靠墙的位置,我摸到一块松动的地板。撬开木板,下面藏着一个铁盒。
铁盒里装着一本日记。封面发霉,纸张受潮,字迹潦草但尚能辨认。日期是民国十七年。
日记的主人叫林鹤鸣,是那支失踪的中英联合科考队的中国队长。
我翻到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从工整的小楷变成了难以辨认的草书:
“第九天。我开始做梦了。不是普通的梦,是别人的梦。我梦见扎莫的妻子在溪边洗衣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洗。这个梦发生在三天前的下午。扎莫本人证实了。他说,那是眼蛊在生长。蛊虫越长越大,开始挤压视神经。挤压产生的电信号,被大脑解读为画面。但这些信号不是来自眼睛,是来自别人的眼睛。所以我能看见他们曾经看过的东西。”
“第十二天。眼蛊快孵化了。我已经能在清醒状态下看见村民的梦境。昨天晚上我闭上眼睛时,同时看到了十七个人的梦境,排成十七个画面在眼前同时播放。他们做的梦不一样,但梦的结局是同一个——他们都走向了祭坛,向着那尊没有五官的神像跪下来,然后神像低下了头。它把脸凑到他们面前,它没有五官的脸贴上了他们的眼眶。然后天就黑了。所有人一起消失在了同一个黑暗里。”
“第十五天。我发现了真相。僰人将眼球献给神明。但‘神明’并不是神明。它是一种生活在黑暗中的古老生物。它没有眼睛,也无法长出眼睛。但它需要视觉。所以它找到了人类。它用‘眼蛊’这种寄生虫把人类的视觉神经和它自己的神经系统连接起来。每多一个信徒献出眼睛,它就能多看到一个方向。它把整个僰人族群变成了自己的眼睛。三百双眼睛同时看世界,每一个角落都有它的注视。僰人不是它的信徒,僰人是它的视觉器官。”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它已经不在祭坛上了。它就在我们中间。三百个村民里面,有一个是它。它把自己的本体寄生在了一个活人身上。那个人走路的时候,影子没有头——不,不是没有头,是头上有角。我已经看见过那个影子了。当我重新审视整个村寨时,三百个村民的影子在地上拖行,所有人的影子都有头。只有阿普洛哲的没有。”
铁盒从我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的寨子突然响起了鼓声。新一轮的献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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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破蛊
我要在眼蛊完全孵化之前,找到蓝色昙花。
僰人传说中,眼蛊惧怕一种只盛开在月圆之夜的蓝色昙花的花粉。之前我审阅阿普洛哲给我的僰人文献时,见过相关记载。当时我以为这只是民俗学上的一个普通条目。现在我知道那不是传说。
真正的难题是——在僰人的记载中,蓝色昙花只盛开在献祭日的子时,也就是今晚。而且它生长的地方,是整个寨子戒备最森严的地方——祭坛正下方,神像的底座里。
天黑之后,鼓声越来越密。祭坛上火光通明,又开始新一轮献祭仪式了。
这是一个机会。我趁机潜入祭坛后方。
神像底座的石板确实有缝隙。我用匕首撬开石板,浓烈的腐甜味混合着另一种更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石板下面是空的,一株奇异的植物在黑暗中生长着——它不需要光,通体半透明,从石缝里吸收水分。花瓣是纯净的蓝色,在绝对的黑暗中,它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我伸手摘下那朵花。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阿普洛哲的声音。
“那是假的。蓝色昙花确实可以杀死幼虫阶段的眼蛊,但必须在孵化之前。你的眼蛊今晚就要孵化。花粉救不了你。”
他站在神像背后的阴影里,背对着所有跪拜的信徒,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
“你已经能看见了,对不对?你能看到你不该看到的东西。那是眼蛊在连接你和它的神经系统。它在给你权限。”
我盯着他,一言不发。攥紧手里那朵蓝色昙花。
“它需要眼睛。一个外人的眼睛,受过教育,读过书,知道外面世界长什么样子。这双眼睛对它来说是新的领土。”
“你打算怎么做?把我的眼睛剜出来献给神像?”
“神像只是容器。真正的它不在神像里。它在我体内。”他说,忽然抬头看着我。眼睛骤然放大,瞳孔急剧扩散,吞没了虹膜、吞没了那层暗青色的茧,最后吞没了整个眼球。
他站在黑暗里,眼中映不出火焰的光芒,也映不出我的面孔。
“从你走进这个寨子的第一天起,它就在看着你。不是通过我的眼睛,而是通过所有人的眼睛。你看。”他指了指祭坛前的信徒们。他们全部转向了我。三百个人,六百只暗青色的眼球,同时聚焦在我身上。瞳孔同时收缩,同频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他们不是人类。在很久以前,他们的眼睛就已经被替换成了它的视觉末梢。
“我也在那三百个人里面。跪在最前排,左边第三个。那个是我自己的眼睛。”
我听到了自己眼球里传来的搏动声,在回应着所有人的注视。眼蛊即将孵化了。
蓝色昙花或许治不了我。但它的花粉是唯一能让眼蛊短暂麻痹的东西。哪怕只有几分钟。
我把花塞进嘴里,嚼碎。蓝色的汁液从嘴角渗出来,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冲进了血管。眼球里的搏动停了。那个正在从巩膜往外顶的东西忽然僵住了。
麻痹的这几分钟足够了。
匕首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左眼。
阿普洛哲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张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接近于痛苦的神情。不是他在痛苦。是它。它意识到自己即将失去一双将要到手的新眼睛。
刀尖落下的瞬间,我听到了祭坛上神像发出的声音。不是木头炸裂,而是尖叫,尖锐的、高频的声波从神像内部被挤压出来,震得榕树叶片纷纷坠落。
三百个村民同时抱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没有停。蓝色昙花的麻痹效果正在消退,那个东西又开始顶我的眼球。一刀。两刀。第三刀的时候,蛊囊出来了。在左眼的房水中挣扎扭动,撞击着眼眶的骨壁,想要从伤口钻回去。
匕首把它整个剜了出来。一个青灰色的、蜷曲着的肉团,浑身长满了未发育完全的触须,落在祭坛的青石板上,还在寻找新的宿主,朝我的方向蠕动。
血从我左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流到手背上,滴在石板上。我一脚把蛊囊踩碎了。声音湿滑,像踩碎一枚过熟的浆果。
祭坛上那尊神像面部的眼球同时失去了光芒。两颗镶嵌在木头眼眶里的眼球不再转动,瞳孔彻底僵住。它失去了和我的连接。
三百个村民同时睁开了眼睛。六百只暗青色的眼球恢复了各自的瞳距和焦距,重新变回了人类的眼睛。迷惑的、茫然的、互相张望的。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举着火把,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跪在这里。
月光重新照在榕树上,清冷的,属于人间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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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我从哀牢山出来的时候,左眼的眼眶里已经没有眼球了。
一个路过的货车司机把我送到了山脚的镇卫生所。卫生所的大夫一边给我清创一边嘀咕:这怎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烂的?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望着诊室窗外的哀牢山脉。山脊上,成百上千只黑蛙正在迁徙,排成长长的队列,沉默地离开那片即将没有主人的山林。
后来,我回省城配了一只义眼。义眼做得很好,和右眼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瞳孔比右眼大了一点。医生说这是工艺限制,以后习惯了就好。
我没有告诉他,它自己会动。
每到月圆之夜,当月光照进窗户的时候,我的左眼就会自己转向哀牢山的方向。那只义眼内部的陶瓷结构开始微微震动,像一只被拴住的飞蛾,朝着火光扑腾。
我闭上右眼。左眼仍然看见一片黑暗。
但它不是什么都看不见。在那片黑暗中,我还能看见无数个光点。它们排列成一个巨大的球形,散布在整个哀牢山脉的纵深地带里。
那是僰人后裔体内的眼蛊,是它尚未收回的末梢神经。它还没有死,只是失去了外来的视觉。它退回了最深的黑暗里,收缩回阿普洛哲的躯壳,等待着下一批猎物走进哀牢山。
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我都会躺在床上,闭着右眼,用那只义眼凝视它。而在更深的夜晚,当月亮被云遮住的时候,我感觉到它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凝视着我。
那只被剜掉的左眼,蛊囊虽然碎了,但有一小截触须留在了我的视神经末梢里。它已经死了,不会生长,不会控制我。但它留在了那里。
所以我可以看见它。
它也看得见我。
它在我左眼深处的黑暗里,等待着我重新回到哀牢山,把身体和剩下的那只眼睛一起献给它。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自己这只义眼,让更多的人知道——
哀牢山的云雾里藏着僰人最后的秘密。他们的神,正在借他们的眼睛看你。
当你在密林深处同时看到两处以上的黑影时,那或许不是风。
是它,正通过不同的瞳孔,同时注视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