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悲凉和愤怒淹没了我。为这些冤魂,也为像我们这样为了钱自投罗网、在无知中再次践踏他们痛苦的可怜虫。
眼前的血色幻象渐渐淡去,但耳边的哀嚎和火焰噼啪声犹在。我泪流满面,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深刻的悲恸。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陆凝的尖叫声。
从103方向传来,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痛苦。
不!她出事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最后关头了!那些“东西”在全力冲击我们!陆凝她……她能撑住吗?白天我们说好一起活下去的承诺,那些微弱的信任和温暖……
我想冲出去,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我。规则!开门就完了!顾主任的警告,前车之鉴……可是,陆凝的尖叫那么真实,那么凄厉,还在持续,中间夹杂着哭喊和求救。
“沈墨……沈墨救我!啊——!”
我的手指抠进了掌心,鲜血渗出。救,还是不救?出去,可能是死,也可能两人一起死。不救,我或许能活,但余生将永远活在愧疚里。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尖叫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痛苦的呻吟,最后……没了声息。
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心脏抽痛着。我仿佛看到陆凝像王斌、周深一样,消失了,或许更糟。
我害死了她。我是个懦夫。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步朝着我的房间走来。
不是顾主任,他的脚步更沉。也不是之前那些“东西”弄出的声响。
脚步声停在了我的门外。
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我抬起头。
门外站着陆凝。她看起来有些疲惫,脸色苍白,但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她手里,拿着一把黄铜钥匙。
“你……”我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最后一把钥匙,在顾主任办公室找到的。”陆凝走进来,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头发寒,“我没事。刚才的声音,是假的。或者说,是我故意弄出来,试探你的。”
“试探我?”我茫然。
“对。”陆凝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悲伤,歉疚,还有一丝决绝,“沈墨,对不起。但我必须确认,在最后关头,你会怎么选。是会遵守规则保全自己,还是……会为了同伴冒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猛地站起来,隐隐觉得不对劲。她怎么知道顾主任办公室有钥匙?她怎么能弄出那么逼真的假声音?
陆凝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房间中央,环视四周,缓缓道:“你刚才,都‘看’到了吧?那些过去的画面。”
我点点头,心头沉重。
“那些都是真的。”陆凝的声音低沉下去,“这里曾是‘安宁疗养院’,但实际上是某些人处理‘麻烦’的地方。不合时宜的思想,不听话的人,家族的耻辱……都被以各种名义送进来,然后‘被精神病’,遭受虐待,最后在那场大火里,‘意外’身亡。我的小姨……就是其中一个。她只是因为自由恋爱,就被家族送了进来。那年,她才十九岁。”
我震惊地看着她。
“我家花了很大代价,才查到一点皮毛,知道这个地方,知道顾长山——就是那个顾主任,是当年的负责人之一。大火之后,这里被封存,但顾长山失踪了。这些年,一直有传闻,说这里在高薪招人,但进来的人大多出不去。我知道,是他在捣鬼。我应聘进来,不单是为了钱,更是想查明真相,找到他犯罪的证据,告慰我小姨和其他死者。”陆凝的眼中燃起恨意。
“所以,你早就知道这里不对劲?你之前说的那些分析……”
“一部分是真的。‘不看、不问、不疑’确实是减弱那些怨念影响的方法,但并不是真正的生路。那些怨念太强了,它们被困在这里,重复着死亡的痛苦,只有真正的‘解决’,才能让它们安息,也才能打破这里的循环。”陆凝看着我,“而要‘解决’,需要找到‘核心’。”
“核心?”
“对。每一个强大的怨念聚集地,通常都有一个最深的执念作为核心。找到了它,化解了它,其他的怨念才能消散。我怀疑,核心就在顾长山身上,或者,在他守护的某个秘密里。”陆凝顿了顿,“昨晚,我趁着你被幻象困住的时候,用我小姨留下的线索和我自己查到的方法,暂时屏蔽了那些东西的干扰,去了一趟二楼——锁链早就被我破坏了。我在顾长山的旧办公室,找到了一些东西。包括这把能开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还有……”
她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旧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疗养院的员工合影。站在中间C位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的中年医生。我仔细辨认,心头一跳——那是年轻时的顾主任,顾长山。而站在他旁边,微微靠后的一个年轻女护士,眉眼间……竟然和陆凝有六七分相似!
“这是……”我骇然抬头。
“这是我小姨,林秀。”陆凝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不是病人。她是这里的护士。当年,她因为同情病人,偷偷记录这里的罪行,试图揭露,被顾长山发现。他们把她也当成‘病人’关了起来,最后一起烧死在大火里。对外,只说是一个精神不稳定的护士殉职。”
我倒吸一口凉气。
“顾长山留在这里,用这种残酷的方式招聘,不仅仅是为了挑选冷漠的‘同类’。”陆凝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我觉得,他是在进行一种仪式,用后来者的恐惧、猜忌、甚至死亡,来加固这里的封印,或者滋养什么东西。而那些怨念,它们每晚的侵袭,既是对闯入者的惩罚,也是一种……无意识的求救。它们希望有人能看到真相,能记住它们的痛苦,能揭穿顾长山的真面目!”
“所以,你刚才试探我,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和顾长山一样冷漠的人?”我涩声道。
陆凝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我需要一个帮手。在最后时刻,面对顾长山,面对这里的核心怨念,我一个人可能不行。沈墨,你刚才的选择,证明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在最后,至少挣扎过,你有愧疚。这就够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离五点还有……”我看表,凌晨四点四十。
“去找顾长山。在他来‘验收成果’之前,了结这一切。”陆凝眼神坚定,“真相和证据我已经有了,但我能感觉到,这里的怨念核心还在躁动。顾长山本人,可能就是那个‘核心’的关键。我们需要直面他,打破这个循环。”
“怎么找?他在哪?”
“跟我来。”陆凝转身向外走,“白天我观察过,他每次出现和消失,都在一楼最里面的那个杂物间附近。那里可能有暗道或者密室。”
我抓起床上剩下的半瓶水灌了一口,定了定神,跟着陆凝走出104。走廊里一片死寂,惨白的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103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我们蹑手蹑脚地走向走廊深处。杂物间的门虚掩着,里面堆满了破旧桌椅和清扫工具,灰尘遍布。陆凝示意我一起,挪开一个沉重的旧柜子。柜子后面,墙壁上果然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
陆凝摸索着,在墙上一块颜色稍深的砖上按了一下。轻微的“咔哒”声后,墙壁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昏暗的楼梯,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焚香混合着陈旧血液的气味涌了上来。
我和陆凝对视一眼,打开手机照明(进来时手机没信号,但手电功能还能用),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墙壁是粗糙的水泥,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地下室中央,竟然布置得像一个简易的灵堂!白色的帷幔,一个香案,香案上供着牌位,不是一块,而是密密麻麻数十个!香炉里插着燃尽的香杆。牌位前,跪着一个人,正是顾长山,顾主任。
他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尊雕塑。
而在香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用黑布蒙着的画框。
“顾长山。”陆凝出声,声音在地下室回荡。
顾长山的身体微微一震,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油灯的光映照下,他的脸比平时更加干瘦灰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尤其是陆凝。
“你们……还是下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不守规则的人,总是活不长。”
“规则?”陆凝上前一步,举起那个牛皮纸袋和照片,“你的规则,就是掩盖这里的罪恶吗?顾长山,或者,我该叫你顾院长?当年的那场大火,根本不是意外,对不对?是你,为了掩盖虐杀病人、非法囚禁、进行不人道实验的罪行,故意纵火!林秀,我小姨,她发现了你的秘密,你想连她一起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