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是呢喃，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像很多人压低了嗓子在同时念叨。接着，呢喃声里混进了别的声音——指甲刮擦金属的刺啦声，沉重的、拖拽东西的摩擦声，还有……哭声。女人的哭声，细细的，时断时续，像一根冰冷的丝线，往我耳朵里钻，往我脑仁里钻。
我死死咬着牙，双手抓紧了床单。顾主任的话在脑子里回响：无论听到什么，不许离开房间，不许询问，不许质疑。
灯光还在疯狂闪烁。在明灭的光影间隙，我好像看到对着床的那面空墙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水渍晕开，又像……一个人形的影子，正从墙壁里慢慢凸出来。
我猛地闭上眼。
看不见，看不见就没事。那个瞎子就是这么熬过去的。
可闭着眼，那些声音更清晰了。刮擦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我床边的铁架子上刮。哭声越来越凄厉，几乎贴着我耳朵。还有呢喃声，渐渐能分辨出一些断续的词：
“好痛……”
“放我出去……”
“为什么……”
“都该死……”
我蜷缩起来，用被子蒙住头。被子有种陈腐的气味，但此刻也顾不上了。我在黑暗中剧烈地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时间像是凝固了，每一秒都是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低了，消失了。
灯，恢复了那种恒定的惨白。
我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浑身被冷汗湿透。房间里一切如旧，墙是墙，床是床。刚才的一切，像一场逼真到极致的噩梦。
我看表，凌晨一点。才过了三个小时。
我再也睡不着，也不敢睡，就瞪着眼盯着天花板，直到窗外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五点整，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我几乎是弹起来，扑到门边。
门开了，顾主任那张干瘦的脸出现在外面，还是没什么表情。他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我接过，手指发颤，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沓崭新的百元大钞。两万。
“第一晚。”顾主任说完，转身去开隔壁的门。
我攥着钱，走到走廊。周深和王斌也出来了，两人脸色惨白得像鬼，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周深的西装皱巴巴，王斌不停地揉着耳朵。
陆凝最后出来，她看起来还好，只是嘴唇没什么血色。
“你们……也听到了？”王斌哑着嗓子问，眼神惊惶。
周深沉重地点点头，没说话。
陆凝看了我们一眼，低声说：“这才第一晚。”
白天，我们聚在相对明亮点的大厅。谁也没提晚上具体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但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弥漫在每个人脸上。我们试图探索这栋楼，但顾主任白天不知去向，而通往二楼和三楼的楼梯口，不知何时被厚重的铁链锁住了。后院荒草丛生，有一口废弃的老井，井口盖着石板。整栋楼像个巨大的、寂静的棺材。
第二天晚上，十点。
我有了准备，提前用纸巾团了两个小球塞进耳朵。有点用，但不多。那些声音似乎能穿透障碍，直接在你脑子里响起来。
今晚除了声音，还有温度。房间里的温度骤降，呵气成霜。我裹着被子依然冻得发抖。在灯光又一次剧烈闪烁，濒临熄灭的瞬间，我好像看到床尾站了个人影。矮矮的，像个孩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面朝着我。
灯光亮起，人影消失。但床尾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对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
我心脏都快停了，死死闭上眼睛，心里拼命念叨：假的，都是假的，熬过去就有钱……
第三天清晨，我们拿到第二个两万。但人数少了。
王斌没出来。
顾主任打开102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整齐，饼干和水没动，蜡烛燃尽了，只剩一点蜡油。人不见了，像蒸发了一样。
“他……他是不是跑了？”周深声音发抖。
顾主任看了房间一眼，淡淡道：“违反规则，就会消失。这是第二个。”
“什么规则？他违反了什么？”我急问。
“不知道。”顾主任说，“也许他开门了，也许他问了不该问的，也许他怀疑了。在这里，好奇心，恐惧，猜忌，都会要你的命。”他目光扫过我们三个，“好自为之。”
周深的脸彻底没了血色。陆凝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那天白天，周深变得疑神疑鬼，总是盯着我和陆凝看，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他不再和我们一起待在大厅，而是自己躲到角落里。
第三天晚上，我几乎是抱着赴死的心走进104。塞耳朵的纸团已经完全没用，那些声音变本加厉，还夹杂着笑声，癫狂的、尖锐的笑声。房间的墙壁上开始出现脏污的手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在灯光熄灭最长的那十几秒里，我感觉有冰冷的手指，摸上了我的脚踝。
我差点叫出声，硬生生忍住，拼命把脚缩回来，整个人蜷到床角。
第四天早上，周深不见了。103的陆凝还在，但她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自己掐的，皮肉外翻，看着吓人。她没说怎么弄的，只是默默用撕下的床单包扎。
现在，只剩下我和陆凝两个人了。
顾主任给我们钱的时候，看着我们，第一次露出点别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还剩三晚。最后能走出去的，通常只有一个。你们……抓紧时间。”
“抓紧时间”是什么意思？我和陆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是抓紧时间想办法活下去，还是……抓紧时间解决掉对方？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心脏。我开始怀疑陆凝，怀疑她是不是知道什么，怀疑她手上的伤是不是苦肉计，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人”。她也同样警惕着我，我们白天尽量避开彼此，保持距离。
第四晚，我几乎到了崩溃边缘。那些幻象越来越真实，我甚至“看”到那个孩子模样的人影爬上了我的床，冰冷的、带着腥气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我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才没让自己惨叫出来。
第五天早上，我和陆凝在大厅见面时，两个人都憔悴得脱了形。但我们都还活着。
“我们得谈谈。”陆凝先开口，声音干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顾主任说‘通常只有一个’能出去，但没说‘绝对’。也许……也许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我哑着嗓子问。
“那个瞎子。”陆凝眼神锐利起来，“他看不见，所以他熬过去了。顾主任反复强调这个。‘看不见’，是不是关键？不是生理上的瞎，而是……‘不看’？”
我心头一震。是了，规则第一条就是“无论看到什么”。也许那些东西，你越注意它们，它们就越真实，越强大。那个瞎子因为看不见，所以天然地做到了“不看”，也就避开了最大的危险。
“还有‘不问’，‘不疑’。”陆凝继续道，她似乎冷静得超乎寻常，“不询问，不质疑这里发生的一切。接受它，无视它。这会不会是……生路？”
“可怎么做到？”我苦笑，“那些声音，那些……感觉，就在你脑子里钻。”
“不知道。”陆凝摇头，“但我们必须试试。合作，也许还有一丝机会。互相猜忌，死路一条。”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恐惧，但还有一丝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执着。我点了点头。在这绝望之地，一点点同类之间的微弱信任，也成了救命稻草。
第五晚，我和陆凝约定，无论听到什么，都尽量放空大脑，不去想，不去深究，只默数自己的心跳，熬时间。我尝试了，很艰难，但似乎有点用。那些幻象和声音的侵扰，当我刻意不去“理解”和“恐惧”它们时，威力好像减弱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备受折磨，但至少没有出现新的、更可怕的状况。
第六天清晨，我们两个都活着走出了房间。顾主任看到我们一起出现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还剩最后一晚。
白天，我和陆凝的关系缓和了些。我们分享了一点干粮和水，也聊了点无关紧要的事。我知道她母亲重病，急需手术费。她知道我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都是被生活扔到这绝境的可怜人。
“沈墨，”陆凝忽然很认真地看着我，“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只能出去一个，你走。”
我一愣。
“我妈妈……手术成功率不高，就算有了钱，也可能……”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债还了，还能重来。”
我心里堵得慌，摇了摇头：“别说了。按我们想的办法，一起熬过去。说不定……都能出去。”
“但愿吧。”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却很干净。
第六晚，是地狱。
似乎知道这是倒数第二夜，那些“东西”变得无比狂暴。声音不再是窃窃私语和哭泣，变成了凄厉的尖叫和咆哮，震得我耳膜生疼，脑袋像要裂开。房间的四壁都在渗出血红色的液体，汇聚成扭曲的人形，朝着我爬过来。
温度低得我几乎失去知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灯光疯狂闪烁，在明灭之间，我无数次看到各种扭曲的、破碎的人影在房间里游荡，甚至感觉有冰冷滑腻的东西钻进了我的被窝。
我死死闭着眼，紧紧捂着耳朵，心里疯狂地数数，从一到一千，再从一千到一。我不断回想陆凝的话：不看，不问，不疑。假的，都是假的。
我只是在这里待着，只是为了那笔钱。我不想知道你们是谁，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