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老大不太明白好朋友为什么,突然说了这么多它听不懂的话,也不明白那些透明的水珠,为什么会从他眼睛里跑出来。但它能清晰感觉到,从少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重的悲伤,像冰冷的雾气,浓浓地包裹了他。
它什么也没做,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把带着羽毛特有气味的温暖大脑袋,又轻轻往前挪了挪,更稳妥放在好朋友微微颤抖的腿上,然后,安静地闭上眼睛,仿佛要用自己的存在和体温,驱散那些无形的寒冷。
谷口上,鬼子身影虽然暂时消失了。但黄染秋心里明白,危险就像一块被细线吊在头顶的巨石,晃晃悠悠,并未真正落下,也并未远离。
那根线,不知道何时会突然崩断。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一层灰白的青光勉强透进深谷。
黄染秋几乎一夜没合眼,眼眶下挂着淡淡青影。他像尊石像般蹲在洞口茂密的草帘后面,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谷口上方,仿佛要用目光把那片天空盯出个洞来。他生怕那些不请自来的“牲口”又不声不响地冒出来。
鸟老大睡了个好觉,精神头十足,几次跃跃欲试想要溜出洞口,舒展筋骨,进行它的每日“空中巡逻”兼“捕食作业”。可每次刚刚挪到洞口,就被黄染秋眼疾手快一把薅住翅膀或脖子,不由分说地拖回身边按住。
“我的鸟老大,求你了,别乱跑。”黄染秋把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几乎贴着鸟老大耳朵眼说话,神情严肃得像个小老头,“万一那帮牲口又杀个回马枪,你得在这儿给我当‘镇洞神兽’,当贴身保镖呢。再说了,”
他想起在兵营里见过的场景,心有余悸地补充说,“那帮牲口的枪法,可不是咱们用石头砸兔子能比的。我亲眼见过他们打靶,一百步外,酒瓶子那么小的目标,‘啪’一声就碎。邪乎得很。你这公——开——露——面,”他一字一顿,用手比划着鸟老大展翅高飞的威武样子,“飞上去,不就是活生生超——级——大——靶子吗?我可舍不得。”
在油库兵营暗无天日的那些天里,他被迫给鬼子做饭,也被迫见识过不少东西。鬼子兵闲来无事打靶训练,那枪法确实精准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绝不能让鸟老大冒险。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从晨光熹微熬到日上三竿。谷口上方始终静悄悄,别说人影,连只多余的飞鸟都没经过,安静得甚至有些反常。阳光逐渐变得灼热,晒得谷底蒸腾起淡淡的草木气息。
黄染秋紧绷得像弓弦一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点。
他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又探出头仔细听了半晌,这才勉强对着早已等得不耐烦、用弯钩喙不停轻啄他裤腿的鸟老大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道:“去吧去吧,我的空中大将军。记住,机灵点儿,耳朵竖起来,眼睛放亮点。就在附近转转,别飞太远,也别飞太高,看见不对劲马上回来。也早点回家,听见没?”
鸟老大如同得了特赦令,欢快地仰脖“阿赫”一声长鸣,声音在谷底荡开,充满了被压抑后释放的兴奋。它迈开大步冲出山洞,在洞口空地上,双翅猛然展开,用力一扇,带起强劲的气流和尘土,“呼”一声,矫健身影便冲天而起,很快变成蓝天背景下一个小黑点。
看着鸟老大安全飞远,融入天际,黄染秋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高度紧张后的骤然放松,让无边的困意像决堤洪水般汹涌袭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感到眼皮重如千斤,脑袋也开始晕晕乎乎。
他摇摇晃晃回到洞内,一头栽倒在那铺着干草,被他和鸟老大睡得暖烘烘软乎乎的“床铺”上。下一秒,浓重的睡意淹没了他,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意识开始模糊,滑向黑暗甜美的梦乡……
就在他从沉睡中恢复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仿佛飘在云端的那一刻,“阿赫、阿赫、阿赫……”一组急促、尖锐、充满惊恐的鸣叫声,如同平地惊雷,在他耳边猛然炸响。与之同时响起的,是翅膀剧烈扑腾拍打空气的“噗啦”声,和爪子慌乱抓挠地面的“刺啦”声。
黄染秋一个激灵,睡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他像安了弹簧般从干草铺上弹坐起来,动作太猛,差点和一颗凑到眼前、羽毛倒竖的巨大鸟头撞个正着。
是鸟老大!
它不知何时已经返回,而且显然处于极度惊慌之中。圆睁的琥珀色眼珠里满是恐惧,脖颈上细碎羽毛根根立起,巨大翅膀半张着,保持着随时准备再次起飞的姿态。它冲着黄染秋,一声接一声发出短促而高亢的“阿赫”声,还用弯钩喙急切地轻啄他肩膀和胳膊,分明用尽全力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
“牲口又来了!”黄染秋的心猛然一沉,像坠了块寒冰,直往下掉。
昨天鬼子虽然看似退去,可他心里那面预警小鼓,就一直没停过敲打,咚咚咚,敲得他寝食难安……难道……最坏的预感成真了?
他什么也顾不上,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冲向洞口,因为过于慌乱,膝盖在石头上磕了一下也浑然不觉。他扒开遮掩的草叶,小心翼翼地将半个脑袋和一只眼睛,缓缓探出洞口边缘,心跳如擂鼓,朝着此刻仿佛蕴藏着无限凶险的谷口悬崖上望去——
这一看,吓得他魂飞魄散,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只见一根又粗又长、麻花般拧结的灰褐色麻绳,正从高高的悬崖顶上垂挂下来,在微风中不安分地晃晃悠悠,像条扭动的巨蛇。而更骇人的是,绳子上赫然吊着三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伪军。他们背着长枪,手脚并用,像三只笨拙又贪婪的壁虎,一点点,朝着他们看来凶险无比的谷底缓慢降落。
三个伪军已经下到峭壁一半高度。
看他们那虽然紧张却相当麻利的身手,不是受过专门训练,就是原本在山里讨生活的猎户出身,照这速度,最多再有个把钟头,就能结结实实踩在百丈谷地面了。
三个全副武装、带着长枪的伪军下了谷……那还得了?这巴掌大地方,连只兔子都藏不住,他和鸟老大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黄染秋脑子里“嗡”一声,仿佛有群马蜂炸了窝,瞬间空白。但下一秒,求生的本能和少年猎王的机灵劲儿被猛然激发,一个点子像暗夜里擦出的火星,“噼啪”一声,在他心头闪亮。
他像受惊的兔子缩回洞里,心脏狂跳,目光迅速扫过洞内。角落里,那几根他早就准备好、用来防身或做工具的松木杆静静躺着。他抄起最粗最长的一根,二话不说,将一端凑到洞内那支常年不灭的小火把上。
松木富含油脂,火焰“呼”一下窜起,贪婪舔舐着木杆,瞬间照亮了黄染秋那紧张得有些发白、却写满孤注一掷的坚定脸庞。他深吸一口气,猫下腰,整个人紧贴冰凉粗糙的峭壁,将身影尽力缩进岩石阴影里,像只经验老到的灵巧山猫,又快又轻,朝着那根致命的麻绳垂落方向,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悬崖上三个伪军,确实奉命下来“探路”的。
他们在上面心惊胆战观察了半天,觉得谷底除了些受惊小动物,安静得像个空无一物的破坛子,加上太君星野一郎的命令不敢违抗,这才硬着头皮战战兢兢下来。
这会儿,他们全部心思和眼睛,都死死钉在自己脚下巴掌大的地方,寻找着能借力的微小石缝和凸起,两只手把麻绳攥得死紧,生怕一失足就成了谷底“肉饼”,哪还有多余胆量和工夫低头去看幽深的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