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章：宁静，被炊烟出卖了
算起来，从那个雨夜一脚踏空，掉进这百丈谷，到今日枪声惊破宁静，已经过去整整十几天。伤筋动骨的鸟老大，都要伤愈了。这大半月光景，对黄染秋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又短暂得仿佛一眨眼。
他和昆仑兀鹫，早已从最初互相警惕、各怀心思的“难友”，变成了真正过命交情的“战友”。一起分食过同一条蛇，一起在黑暗山洞里互相依偎取暖，他甚至能从鸟老大不同鸣叫不同眼神和不同动作里，猜出它的不同心思，准确率高达十之八九。
这种默契，玄妙得难以言说。
黄染秋还不懂，这就是猎人之前流传的，那种顶尖猎人与灵性动物之间，可遇不可求的“灵犀”。他只单纯幻想为，这大鸟肯定是老天爷看他可怜，特意派下来陪伴他、帮助他的神鸟，虽然这位“神鸟”有时候贪吃又有点笨拙。
鸟老大的伤，在他精心照料下，也好得七七八八。
翅膀上的骨折处虽然还不敢猛烈扇动，但每天已经能扑腾着做几次，低空短距离的“巡视飞行”，从洞口飞到泉边，或者试图追逐那些不幸进入它视野的小动物，偶尔还真能得手一两只，算作给黄染秋的“加餐”，或给它自己的“零食”。
回想这些天的日子，可真是不容易，每一步都像在石头缝里抠粮食。
一开始，完全是黄染秋在单方面照顾受伤的鸟老大：小心翼翼嚼烂草药给它敷上，自己忍着酸涩苦辣啃着半生不熟的野果，却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找肉喂它。尽量不让它吃食素食，用以加速伤口愈合的营养需要。以前跟着爷爷或爹爹进山打猎，有趁手的猎枪、巧妙的陷阱、锋利的猎刀，他枪法准，眼神好，捕获一些猎物，也不算难。
现在，他只剩下两只空手几根松木棒，还有满地冰冷的石块。
用石头打猎？那准头简直是一场灾难。
为了一只晕头转向的野兔，他能猫着腰追出半里地，扔出几十块形状各异的“飞石”，结果往往兔子一溜烟没影了，他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手里只剩下无用的冰冷。
更多的时候空手而归，只能挑拣那些最熟最软的野果，满怀希望地送到鸟老大嘴边。可这位天生的“全食主义大王”，只用弯钩喙轻轻拨弄一下，然后嫌弃地扭开头，连看都懒得再看第二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本神可是伤号，能不能弄点伤号营养餐？”
宁可饿得嗉囊瘪瘪，也绝不肯屈尊降贵，凑合一口。
为了让这位胃口惊人的“鸟老大”尽量吃饱，早日伤愈，黄染秋简直成了谷底最勤快的“上班族”。天不亮，他就揉着眼睛出门“上工”，像只不知疲倦的小地鼠，在谷底每一寸草丛、每一块石缝间仔细搜寻，直到天色黑透，才拖着疲惫却往往空空如也的双手回“家”。
鸟老大总是挣扎着身体早早挪到洞口，伸长脖子张望。
看着好朋友为自己如此辛苦奔波，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里，感激的光芒一天比一天明亮，像两盏被点亮的温暖的小灯笼。
累了，黄染秋回到洞口，瘫倒在鸟老大软乎乎热烘烘身边，一边无意识摸着它胸前细密绒毛，一边对着它絮絮叨叨说话。说他想念不知下落的爹娘，想念奶奶做的贴饼子，想念爷爷讲的山里故事，也抱怨谷底野果太酸，石头太硬，兔子跑得太快……
蚂蚱虫子好抓一些，个头又太小。
虽然鸟老大绝大部分肯定听不懂这些人话，但它总会适时地偏过头，喉咙里发出“阿赫阿赫”的回应，眼神专注，像个最礼貌最忠实的听众，偶尔还会用喙尖轻轻碰碰他胳膊，仿佛在说“我在听，你继续唠叨”。
他们的感情，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相依为命中，像谷底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却坚韧地越缠越深，越扎越牢。而奇迹般地，或许因为这份守护的责任，黄染秋扔石头的准头，竟然也跟着突飞猛进。
有一次，他爬树摘野果时，不小心惊飞一只正在枝头打盹的肥硕野鸽子。
他想都没想，几乎本能地回手就把刚摘的一枚硬果掷出去——只听“噗”一声闷响，那野鸽子应声而落，扑腾两下就不动了。
鸟老大终于尝到一回“飞禽”的极致鲜味，兴奋得“阿赫阿赫”直叫，看黄染秋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位从天而降的“投石大神”。
鸟老大自己也争气得很，伤口刚不疼了，骨子里那份翱翔天际的渴望就按捺不住，总挣扎着要试飞。每次都被黄染秋紧张兮兮地一把按住，连哄带吓：“小祖宗。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翅膀还想不想要了？万一飞着飞着突然摔下来我可接不住你。”
鸟老大知道好朋友真心为它好，每次都会乖乖安静一会儿，把蠢蠢欲动的翅膀收好。可等肚子一饿，或者看到洞外有飞鸟掠过，它那不安分的心思又活络起来，眼巴巴望着天空。黄染秋只好再按，再哄，像哄一个调皮又贪玩的孩子写作业。
又耐心等了好几天，黄染秋仔细检查它翅膀根部伤处，见愈合结实了，才终于松了口，郑重宣布：“鸟老大，批准你——试飞。”
鸟老大顿时像得了特赦令的囚徒，情绪高昂得几乎要冲天而起，“阿赫阿赫”欢叫着，迈着略显笨拙却努力挺胸抬头的威武步伐走出山洞。
它在洞口站定，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紧跟出来、满脸紧张的好朋友，然后双翅猛然一振，带起一小股尘土，腾空而起。
可惜，受过重伤的左翅到底不如右边灵活有力，它飞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的风筝，既不高，也不远，只扑腾十几米，就痛苦地长啸一声，有些狼狈地落下来。
它回头望着黄染秋，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锐利，反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沮丧和委屈，像个几番努力后，考试仍然没及格的孩子。
黄染秋心里一疼，赶紧跑过去，抱住它低垂的大脑袋，心疼地摸着它脖子，声音又轻又柔：“鸟老大，好宝贝，别急呀。万事开头难，慢慢练，练几次就好了。你看我，开始连只蹦跶的蛤蟆都砸不中，后来不都能打中飞鸟了？这叫‘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绣花针’。不对，是‘磨成能飞的大鸟’。”
鸟老大好像真听懂了这番鼓励，“阿赫阿赫”回应着，沮丧的眼神重新亮起光。
它再次深吸一口气，奋力展翅飞起。这次努力控制平衡，歪斜着飞出二三十米，落下，回头朝黄染秋叫几声，像是报告成绩，然后又鼓起勇气飞起……
如此反复，不到半天功夫，它已能稳稳飞出一百多米远，虽然姿势仍有些别扭，但聪明的它甚至还眼疾嘴快，在半空中一个俯冲，顺手抓住一只被它惊起的倒霉兔子。
它看着好朋友天天啃那些酸涩野果，把好不容易得来的有限肉食，几乎全省给了自己，心里那份过意不去和感激日益滋长。在它简单的世界观里，鲜美的肉就是世上第一等美味和珍宝，它要报答好朋友，让他也能天天吃上这最好的东西。
它把抓到的还在蹬腿的肥兔子，小心叼到黄染秋面前放下，然后退开两步，仰起脖子，“阿赫阿赫”高声叫着，眼神热切，意思再明白不过：“咱俩一起吃，快吃，趁热。”
黄染秋心里暖得像揣进一个小太阳，眼眶都有些发热。
但他哪里舍得吃这“宝贝疙瘩”辛苦抓来的第一份猎物？他麻利地给兔子剥皮去内脏，把一条条最鲜嫩肥美的兔肉，仔细撕成小块，全喂进鸟老大急切张开的巨喙里，自己则继续笑嘻嘻地啃他那些酸倒牙的野果，还故意嚼得很大声：“嗯，甜，真甜！”
感动过后，还没忘记调侃一句：还是你趁热吃吧……这热，本猎王趁不了。
鸟老大通人性，它能感受到好朋友这份，几乎有些“傻气”的深沉爱护。心里那份混杂着感激、依赖和亲近的情感，越发浓得化不开了，像陈年的蜜，粘稠而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