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太太第一次听到那个滴答声,是在她五岁那年夏天。
那年她还不叫赵医生,不叫赵老太太,不叫000号。她叫赵回,回家的回。她奶奶给她取的名字,说这个字好,以后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回来。她五岁那年夏天,站在她家老宅的厨房里,搬了一把小板凳,站在灶台前面,用左手拿起锅铲,把她人生中第一颗鸡蛋敲进了锅里。火太大,蛋边焦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她奶奶坐在餐桌对面,用左手拿起筷子,把蛋白撕成一小条一小条蘸着酱油慢慢嚼,嚼完之后用手背擦嘴角,把她的手拿起来,把五根手指全部张开,举到与肩平齐,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弯进掌心,握成拳。她奶奶说这个手势的意思是好了。蛋煎好了,火候对了,可以吃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左耳里第一次响起了滴答声。很轻,很规律,和她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她翻了个身,滴答声没有停。她翻了回去,滴答声还在。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滴答声从左耳里传出来,穿过枕头,穿过棉被,穿过她五岁那年夏天所有的夜晚。第二天早上她起来问她奶奶,左耳里有人在敲钟是怎么回事。奶奶看了她很久,然后把手放在她左胸口上,感觉她的心跳。心跳和滴答声是同一个节奏。奶奶说那不是钟,是你自己的心跳。你左边耳朵比别人听得清楚,这是好事。她信了。她信了很多年。她不知道那不是心跳,是一颗接收器在她左颞叶里开始运转。那颗接收器是她出生那天被她的导师植入的,编号000,永生医疗中心第一台原型机。她是第一个被登记的人,也是第一个登记别人的人。
二十六岁那年,她站在产房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翻开一张空白的出生证明,在编号012那一行旁边用铅笔写下一个名字。那是我外婆。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支口红,在出生证明背面画了一根红布条,位置刚好压在印章上方,然后在红布条下面写了一个字: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写这个字。她只是觉得每一个被她登记的婴儿,都应该有一个回家的路标。她不知道这个字后来会被刻在戒指内圈,刻在钥匙柄上,刻在永生医疗中心大门口被撞掉的那块铜字上,刻在无尽走廊001号房间的门牌上,刻在她自己病历末页的签名栏里。她也不知道每画一根红布条,就从她左颞叶那颗接收器里抽走一根记忆丝,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先是一两根,然后是十几根,然后是整片。她二十六岁就有了白发,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七十二岁那年,她坐在养老院的藤椅上,脸朝着窗户,嘴里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话。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槐树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再往后是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盏路灯,路灯下面偶尔会站着一个加班到深夜的年轻人。她不认识他,但每次他走过路灯下面,她的左耳里就会响起一声极短的滴答,和心跳差半拍。她知道他每次被身后的人跟踪时想回头又不敢回头,知道他身后的那个人已经没有接收器了,知道她最后一次站在巷子里对他比了一个手势,说任务完成。他知道不要回头。她教过他妈,不要回头。
她这辈子登记过几百个新生儿,签了几百份出生证明,每一个编号她都记得。001到039,每一个孩子出生那天的天气、体重、哭声的响度,第一颗被敲进锅里的鸡蛋有没有焦,第一次用左手比手势时无名指是弯进掌心还是竖得笔直。她全部记得。
但她不记得自己五岁那年煎的第一颗蛋是溏心的还是全熟的。她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比手势的时候,奶奶的手掌贴在她的手背上,是左手还是右手。她不记得自己在出生证明背面画的第一根红布条是鲜红色还是暗红色。她不记得自己把原型机植入左颞叶的那天晚上,有没有做梦,有没有听到滴答声,有没有人握着她的手说好了,火候对了,可以吃了。
她把这些都忘了。她把所有关于自己的存档都分给了那些她登记过的孩子。039次登记,039次存档。她每画一根红布条,就从自己记忆里抽走一根丝。039根丝抽完之后,她手腕上那根红布条就褪成了灰白色。她不记得那是自己五岁时奶奶系在她左手腕上的。她不记得奶奶说这根布条是用来认回家的路的。她只记得自己在等一个红月亮。等到了就回家。等不到就继续等。
她等到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红,她坐在藤椅上,把左手举起来,把五根手指全部张开,举到与肩平齐,然后慢慢弯进掌心,握成拳。她把手放在自己左胸口上。左耳里的滴答声停了。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心跳,是煎蛋时蛋壳碎在碗沿上的脆响,是豆壳在指间崩开,是锅铲压住蛋边压三秒,是翻面之前等十秒,是蛋白蘸酱油,是蛋边刚好。那些声音不在左耳里,不在正前方,是从厨房窗户外面那棵老槐树下传来的。她推开门,走进巷子,经过路灯,没有停。她没有等任何人。她只是在走。她的脚步不再模仿任何人,每一步都踩在落满槐花的泥土地上。她走到那扇门前。门上没有编号,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她用左手无名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门开了。里面不是档案室,不是无尽走廊,不是产房,不是住院部。是厨房。厨房里有一张餐桌,两把椅子。灶台上放着一颗还没敲开的鸡蛋。窗户朝东,窗外是那棵老槐树,树下有一把藤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她走近那个人,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那个人转过头来,是她自己。是五岁那年的她。那个她用左手握着锅铲,抬头看着她说:“蛋边有点焦。但比上次好了。下次我来煎。你用右手翻不好。还是我来。”她从她手里接过锅铲,把灶台上那颗还没敲开的鸡蛋握在掌心里焐了一会儿,焐到蛋壳温度和体温一样,敲进锅里。火候中火,锅铲角度三十度,翻面之前等十秒。蛋边没有焦,蛋黄溏心,蛋白蘸酱油。她把溏心的盛进五岁的自己的盘子里,全熟的留给自己。然后她在餐桌前面坐下来,拿起筷子,用左手,夹了一小块蛋白,蘸了一点酱油。味道刚好,不咸。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举起左手,把五根手指全部张开,举到与肩平齐,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弯进掌心,握成拳。她把拳头放在自己左胸口上。左耳里没有滴答声,右耳里没有敲门声,正前方没有心跳声。她只听到对面那个五岁的自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用左手比了一个手势说:你回来了。她回来了。她不需要再等红月亮了。她不需要再登记任何人了。她只需要每天早上站在灶台前面,把鸡蛋敲进锅里,火候中火,锅铲角度三十度,翻面之前等十秒。溏心的那个给坐在对面的人,全熟的那个留给自己。吃完了用手背擦嘴角,比一个手势说蛋边刚好,火候对了。她等了一辈子,等到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是那个五岁那年夏天第一次拿起锅铲的自己,是那个二十六岁站在产房门口用口红在出生证明背面画红布条时签下自己名字最后一个笔画的自己,是那个七十二岁坐在藤椅上对着窗户外面等红月亮的自己,是那个从无尽走廊001号房间门口站起来,把左手腕上的红布条解下来系在最下面那根树枝上,然后转身走进巷子里的自己。她这一辈子都在登记别人,在每一份出生证明背面画红布条,画了无数次,从来没有画过自己。现在她终于可以给自己画一根了。用口红,用锅铲,用蛋壳碎在碗沿上的脆响,用溏心蛋黄蘸酱油,用左手把蛋白撕成一小条一小条慢慢嚼,用嚼完之后用手背擦嘴角然后抬头对着窗户外面说一句:我回来了。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正在往下落,树下那把藤椅还在轻轻晃。五岁的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她面前,把她的左手拿起来,把她的五根手指全部张开,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帮她弯进掌心,握成拳。好了,火候对了,可以吃了。她没有把手放回自己胸口。她把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放在两个人中间。那颗蛋黄还在轻轻晃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正在往下落,树下那把藤椅还在轻轻晃。但椅子上已经不空了。椅子上坐着她的名字,是五岁那年夏天她用左手在灶台上沾着水滴写的第一个字:回。回家的回。回家的回。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