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早晨,李二狗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院门外的青砖路上有人踩着碎雪走过,脚步急促,大概是急着去拜年的;石狮子帽檐的铜铃铛被风碰着,一声长一声短地响着;厨房那边还没有动静,刘大嫂大概也还在睡着。他多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穿衣服,棉袄搭在炕沿上过了一夜被屋里暖气烘得不冷不热的,套上去的时候领口贴着脸颊是温的。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雪又下了一层,薄薄的,盖在红灯笼的底座上像一圈白托。秋千的坐板上落了平整的一层雪,没有脚印,昨晚上小满睡后确实没有人再坐过。他走到枣树底下看了片刻那些积在枯枝上的雪,雪面上有早起麻雀踩出来的细碎爪印,一排一排地从枝丫东边走到西边又折回来,像在雪地上画了一行谁也认不出的字。他把手指伸过去碰了碰其中一组爪印,冰凉的,指尖触到的凹陷处雪粉簌地塌了一小片。他收回手揣进袖子里,站在树下又看了片刻才转身往堂屋走。
堂屋的门响了一声,刘大嫂出来了。她今天换了件新棉袄,暗红色的,领口缝了一圈浅灰的绒毛,头发用一根新的深色木簪子别着。她站在门廊底下拢了拢袄襟,看见李二狗站在枣树底下看麻雀的爪印,也没有叫他,就站在那儿等着,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在晨气里微微冒着白。过了一会儿李二狗从树底下转身回来看见她了,两个人在晨光里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了一瞬,初一的太阳刚从东边的屋脊后面露出一小弧光边,照在他们之间的雪地上反射出一道浅浅的金色,把刘大嫂暗红棉袄的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暖。
"早。"李二狗说。
"早。"刘大嫂说。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说"汤圆水开了,进来吧"。她推厨房门的时候那股白汽涌出来在门框边沿结了一层更厚的霜,她侧身闪进去的时候白汽裹了她一下又散开了。
正月初一的早饭是汤圆。刘大嫂今年自己搓的,黑芝麻馅比去年的多了一勺糖,咬开的时候馅心淌得慢一些,在舌尖上停留的时间更长,甜味从舌尖慢慢往舌根走。李二狗坐在堂屋桌边吃了两碗,每碗六个,吃第一碗的时候汤还是烫的,他拿勺子舀起来吹了吹才送进嘴里;第二碗的时候温度刚好,汤圆浮在浅褐色的姜糖水里,表面的糯米皮被汤浸得微微发亮。他吃第二碗的时候刘大嫂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在吃,两个人隔着一桌的晨光各自低头对付碗里的汤圆,桌面上只有勺碰碗沿的轻响。窗外的麻雀又在枣树枯枝上跳了几跳,震下来一小片积雪落在窗台上,发出极轻的噗声。
吃完早饭李二狗拿着铁锹去巷口铲雪。其实雪不厚,可他想把石狮子周围的雪清一清,免得路过的老人滑脚。他蹲在狮子旁边把积雪往两边推,铁锹头刮着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铜铃铛在他头顶细碎地响着,帽檐上的雪被他铲的时候震下来一小片落在狮子脚边,又被他扫开了。电话机的铁壳上也落了一层细雪,他拿干布把听筒和拨号盘擦了一遍,铜锈被雪水润过之后暗绿更深了些,他擦了两下就停了,留着那层润过的锈色。他把电话机底座周围的雪也清了,留出一小圈干爽的地面,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看效果。石狮子周围清出了一圈干净的青砖,电话机站在那圈干净的中间,听筒上擦了但没有完全擦干的水痕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亮。
他铲完雪直起腰来的时候看见巷口外面有个人影正慢慢走进来。那人穿一件半旧的藏蓝棉大衣,步履缓慢,右手的拐杖尖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每点一下他的身体就往前移一截。走近了才看清是推轮椅的大爷——轮椅没推着,大妈今天大概是在家歇着没出来,大爷自己拄拐来的。他走到石狮子旁边站了站,看了看狮子头顶的帽子和满帽檐的铃铛,拐杖尖在狮子脚边轻轻磕了两下像在打招呼,然后转向李二狗:"二狗,初一好。"
李二狗把铁锹靠在狮子底座上:"大爷,初一好。大妈呢?"
"在家呢,天冷没让她出来。我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石狮子今年戴的什么帽子。"他用拐杖尖指了指狮子头顶的红金帽子,"比去年大了一圈,好看。你媳妇缝的?"
"小满她妈缝的。"
大爷点了点头,在石狮子旁边的青砖台阶上慢慢坐了下来。他坐下去的时候伸手撑了一下狮子的底座,手掌贴在青石上。那只手在青石上停了两三秒才慢慢卸力,像在试探石头今天的温度。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汽,散得比年轻人慢一些。李二狗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一个坐一个蹲,并排靠着石狮子。大爷坐了一会儿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拐杖的横档上,抬头看着狮子头顶的铜铃铛在风里转。
"我明年可能就不出来走动了,"大爷开口了,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想透了的事,"腿越来越不听话,上回推轮椅推一半让大妈自己推,我在旁边歇了十分钟才喘匀。可我每年初一都想来石狮子旁边坐坐。坐完了这一年就算开张了。"
李二狗蹲在他旁边,没有接"明年还来不来"这类话。他蹲着的位置能看见大爷手撑在狮子底座上的姿势,那只手的指关节有些肿,青筋凸起,可手掌贴着石头的姿态很稳。那只手在青石上停留了很久才收回去,收回去的时候指节弯了一下,像在跟石头的表面做了一个极轻的道别。大爷坐够了站起来,拐杖点着地慢慢往巷口走了。他走出去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朝李二狗摆了摆拿拐杖的那只手,又转回去继续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口的光线里轮廓清晰,藏蓝棉大衣的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拐杖点在青砖上的声响间隔均匀地一下一下远去了。
李二狗蹲在原地目送那个缓慢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正月早晨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可光还是冷的,把大爷藏蓝棉大衣的轮廓照得边缘锐利。那轮廓在拐角处被巷口的墙截了一下就没了,可拐杖点地的声响还多持续了几秒才彻底被风声盖过。他蹲在那儿又待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铁锹靠在墙根,进了院子。
那天下午王建国一家来了。小满睡醒之后精神头足得很,进门先给刘大嫂鞠了个躬说了"娘过年好",然后跑到堂屋墙前面看了看自己那幅水彩画还挂着,看完满意了才跑回院子里去摸石狮子帽子上的铃铛。她摸铃铛的时候手指一个个拨过去,从第一个拨到最后一个,铜铃在她指尖下面发出一连串不均的碎响,她拨完了又回头拨了一遍才松开手。小满她妈带了一屉新蒸的花卷,白胖胖的搁在笼布上还冒着热气,王建国扛了一箱水果,箱角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苹果滚出来两个,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小满已经抢先一步把苹果捡起来兜在衣摆里了。刘大嫂把花卷收了,又把自己新炸的麻花装了一袋递回去,两家年货在门槛内外换了手。
大强是傍晚到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纸盒,纸盒外面用旧报纸包了一层,拆开来里面是一对铜铃铛——比石狮子上挂的那些小一圈,但铜色很正,表面打磨过的光泽在灯光下温润润的。铃铛的顶部各有一个小环,环上系了细红绳,提起来的时候两个铃铛互相碰了一下,发出清亮亮的声响。"我在城北那家老铜铺看见的,觉得跟石狮子帽子上的配。"他把铜铃铛递给刘大嫂,"你看着挂哪都行。"
刘大嫂接过来看了看,掂了掂分量,然后走到蓝棚子柱子前面,把那对铜铃铛系在了故事码亚克力牌下面。她系的时候手指在红绳上打了两个结,扯了扯确定牢固了才松开手。铃铛碰着亚克力牌的边沿,风一吹声音比石狮子帽檐上的那一排更细更清。一对铜铃铛在柱子上轻轻相撞着,发出一声叠一声的碎响,亚克力牌被铃铛碰着也微微震动,把声音的质感又带了一层薄薄的塑料颤音。大强站在棚子前面看了一会儿那对铃铛,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把铃铛朝他那边推了一下又荡回去,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堂屋吃饭了。
初三那天李二狗做了一个决定。他把所有贴在堂屋正墙上的东西重新排列了一遍——小满的水彩画、老周的口述页、工友的笔记复印件、裱好的航拍地图、还有那张从印染厂财务科林师傅那里得来的写着他爹存款数的泛黄纸条复印件。他把这五样东西按照年份从左到右排列:最左边是八十年代他爹存钱的纸条,然后依次是印染厂的工友笔记、老周的口述、航拍地图、最右边是今年冬天小满刚画的水彩雪景。五样东西横跨了将近四十年,从不同的方向被同一面墙收拢到一起。他退了几步看排好的效果,五件东西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笔迹不同,可它们排在同一行的时候视觉上形成了一条从旧到新的线,线的那一头还在往右边延伸,等着明年后年大后年的新东西接上去。他把每一样东西的边角都按了按,让它们贴得服帖些,然后退到门口的位置又看了一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墙面上,把五样东西的表面照出了一层浅淡的光晕,年久的纸页泛黄的部分在光里显出纸浆的纹理,新画的水彩纸面光滑一些反光更强,可它们在光里的色调从暖黄到冷白过渡得很平缓,像一条河的上下游在同一个阳光下面。
刘大嫂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墙上新的排列,她在墙前面站了一会儿,从头看到尾,目光在每一样东西上停了一瞬,看完之后说"排得整齐了"就回厨房了。她转身的时候肩膀微微侧了一下,让开了光线的方向没有挡住墙面。李二狗还站在墙前面,他看那条由物件连成的线从八十年代一路延伸到今年冬天,每一段之间隔着几年或十几年,可线上的每一个点都还在,没有哪一个掉了。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左边那张泛黄纸条复印件的边角,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感觉到复印纸的微微粗糙,然后收回了手。
正月初五之后东槐巷慢慢恢复了日常节奏。蓝棚子的炉火重新烧起来,铁皮炉子歇了几天之后再点火时冒了一阵青烟才稳定下来,青烟从烟道口升上去的时候在冷空气里拉成一条细线,被风扯散了又聚拢。刘大嫂揉的第一团面在案板上发出嘭嘭的声响,跟年前的每一天一样。她的手指在面团上推收了几个来回之后节奏就重新接上了,像从来没有断过。李二狗蹲在炉子前面添炭的时候发现炭块在炉膛里烧出来的火苗形状跟年前有一点点不同——大概是停火几天之后炉壁的温度重新上升需要一个磨合期。火舌舔炭块的角度偏了半指宽,燎着炉壁的时间比年前多了一瞬,他在那个角度上多添了半块炭让火苗重新稳住了。火苗直起来之后他把火钳搁在炉台边沿,蹲在原来的位置多看了几秒,确认它稳定了才站起来。
初八那天小满跟着她妈回了一趟姥姥家,院子里少了她跑动的声响显得空了一截。李二狗坐在秋千上晃着的时候总觉得秋千荡起来的那一侧少了一个推他的手,荡回去的时候那一边的脚步声也缺了一道。他坐了一会儿用脚点地自己荡了几个来回,可手臂撑在两侧绳子上感觉到的推力只有他自己的,他荡了七八下就收了脚,站起来把秋千坐板上落的一片枯叶捡了扔进墙角的堆肥桶里,然后去劈柴了。斧头落在木桩上的时候声音脆响,在空旷的院子里弹了一下就散了,比以前多了一小截回音。
正月十五之前东槐巷陆续来了几拨看过年消息找过来的游客。有人拎着相机拍石狮子的铜铃铛和帽檐上的积雪,镜头对着铃铛对焦的时候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汽,在白汽散掉之前快门就按了;有人拨了电话机听了一段录音之后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走,坐的时候手搁在膝盖上,姿势跟石狮子对面的老竹椅上曾经坐过的无数背影一样;有人买了烧饼之后站在蓝棚子前面看了半天柱子上那对细铜铃铛发呆,目光在那对铃铛上停着,风动铃铛响的时候他们的眼皮跟着眨一下。李二狗蹲在炉子前面的时候能听见那些陌生的脚步声在巷口来来去去,有些停了很久才离开,有些过了就走。脚步声落在青砖上的密度和节奏跟老街坊们不同——老街坊走路的节奏他知道每一双鞋底在哪个位置踩重了,陌生人的脚步轻而快,像蜻蜓掠过水面。可无论轻重快慢,这些脚步声都在蓝棚子的地界上踩过了一脚又一脚,把青砖路面磨得越来越光滑。那些原本粗糙的砖面在无数陌生鞋底的摩擦下露出更深的青灰色,缝隙里的苔藓被踩扁了又长起来,长起来又被踩扁,周而复始地跟所有脚步共处着。
正月十五的灯会比往年安静一些。小满不在,少了她举着灯笼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的身影,可石狮子的帽子上的铃铛还在响着,蓝棚子柱子上那对铜铃铛也在响着,两处铃铛声一近一远地交错着,像隔空对话。石狮子那边的铃铛声沉一些,铜壁厚些,被风推动时发出的音频偏低;柱子上的那对薄一些,音频高半个调,两道声线在风里一高一低地叠着。刘大嫂在蓝棚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听那两组铃铛的配合,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往耳后掀了一下,她伸手拢了拢然后转身进去多出了一炉元宵烧饼,在饼面上刻了"灯亮着"三个字。李二狗把烧饼放在保温桶旁边让路过的人自己取,等收摊的时候碟子里还剩了两个,他拿起来吃了,一个半凉一个还温着,半凉的那个表皮稍微软了一些但内馅还是润的;温的那个还保持着刚出炉时表皮微脆的质地,他嚼的时候"亮"字的笔画在齿间散开,跟芝麻的香味融在一起。
正月过完之后日子进入了一种匀速前进的轨道。二月的风开始从硬冷变成软冷,冰凌开始从屋檐上往下滴细长的水线,滴在青砖地上砸出小小的凹坑,凹坑里积着水在第二天的太阳底下反着光。枣树的芽苞在三月初冒了头,今年比去年又早了三天。李二狗蹲在树下数新芽的那天早上,刘大嫂从厨房端了碗粥出来蹲在他旁边一起看那些灰褐色的芽尖从树皮里往外顶。芽尖顶破树皮的那一圈裂缝很细,可能看见里面嫩绿色的组织正在往外挤。两个人并排蹲着,粥碗的热气在早春的冷空气里升得直直的,两碗粥的热气并行着往上升了一小段才被风扯散。
"今年春天更早了。"刘大嫂说。
李二狗伸手碰了碰最低那根枝上冒出来的第一个芽尖,轻轻的,怕碰断了。芽尖硬硬的,外面的鳞片还没松开,可里面鼓着的劲他能感觉到,他指腹贴着那个芽尖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一点点温度——大概是芽尖内部细胞活动产生的微弱热量,隔着薄薄的表皮传到他指尖上。"早了也好,"他说,"枣子早熟早吃。"
三月初的那场倒春寒来的时候,李二狗把已经换上薄帘的蓝棚子又重新换回了厚冬帘。风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润的冰碴味,天灰蒙蒙的压着,看着像是要下雪。他换帘子的时候刘大嫂从旁边递着绑带,两个人配合着把厚布帘重新挂上去,冷风从铁架的缝隙里钻进来在他们手背上打着旋,把刘大嫂的袖口吹得贴紧了手腕。挂好之后刘大嫂搓了搓手,手背被风吹得泛红,她把手揣进围裙口袋里暖了暖,说"再冷一周就暖回来了"。李二狗把换下来的薄帘叠好放进案板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周就一周。"他叠帘子的时候手指在布料的边缘摸到去年缝的收边线,针脚还稳着,线头没有松。他把帘子按折痕叠了四折,边角对齐了才放进案板底下的格子里。
那场倒春寒下了两天细雪,又刮了两天干风,到第五天头上忽然晴了。太阳出来的一瞬间温度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似的往上窜了两度,墙根底下的残雪在天黑之前就化了大半,化开的雪水沿着青砖缝隙流成一条条细线,在路面上反着天光。李二狗蹲在石狮子旁边摸了摸底座——青石被午后晒过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往表面返,摸上去不再是冬天那种冻手的凉,而是凉中透着一层薄薄的温。他把手在石面上多贴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层正在返上来的暖意像一只藏在石头里的手掌正在从里往外翻,那温度从青石的内部慢慢透出来,一层一层地往外渗,他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缓慢的、均匀的热传导,像石头本身正在从冬眠中苏醒过来。
三月中旬小满又来了。她又长高了一截,进院门的时候不用踮脚就能碰到秋千坐板的底沿了。她坐上去自己荡了起来,脚尖蹬着地面,一下一下地把自己送上去,马尾在脑后甩着,跟秋千荡起的弧度同向。李二狗站在廊檐底下看她荡秋千,她的背影在枣树刚冒出来的嫩叶背景下一起一落,红棉袄换成了薄一些的夹克,头发比去年长了不少,扎成一根马尾在脑后甩着。她荡到高处的时候又压了一下腿把自己送得更高,秋千的绳子绷直了又松回来,松木坐板在她身下承着她的重量发出一声轻轻的吱响——木板被压弯的弧度恢复了又弯回去,在每一次荡起的循环里重复着同一小截形变。
"小满,"李二狗喊了一声,"你荡到最高点的时候能看见什么?"
小满荡到高处的时候喊回来:"能看见石狮子的头顶!帽子上铃铛在太阳下面发亮!"
"还有呢?"
"还有电话机!"她又荡回来,又荡上去,"还有巷口外面那棵大树——还能看见更远的地方有一栋很高的楼,窗户反着光——"
她喊完之后收脚让秋千慢慢停了,从坐板上跳下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减震,跑了几步到李二狗面前仰着头:"爹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二狗弯腰把她头顶一片黏在头发上的枯叶摘下来,叶子在风里干透了一碰就碎,他只摘下来半片,剩下半片还在她头发上卡着,他又伸手拨了一下才弄干净。"随便问问。"他说。
小满歪了歪脑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跑去找刘大嫂了。她跑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又朝李二狗喊了一声"下次荡到最高点的时候我再多看看别的",然后才推门进去了。门开的那一瞬间厨房的热气涌出来扑了她一下,她在热气里缩了缩肩膀又伸展开了。
李二狗站在秋千旁边看着那根横枝上新抽的叶子,嫩绿色的,薄得透光,在风里微微翻着面。他伸手握住秋千的绳子,绳子经过一个冬天的使用,表面被磨得光滑了一些,可纤维还是紧的,他握了两秒感觉到绳子在手掌里的触感——粗粝的麻绳表面在手指的接触下微微发涩,可因为被磨过,那股涩里又带了一点润。他握了两秒松开了,回到蓝棚子前面继续蹲着生火。
三月下旬东槐巷的春意真正铺开了。枣树的嫩叶从芽尖变成小巴掌再变成大巴掌,满树的绿在三月最后一个星期里像被谁按了快进键一样哗地涨开来,嫩叶从卷曲的形态完全展开只用了两三天,展开之后叶面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蓝棚子的厚冬帘换回了中厚春帘,李二狗在换帘子的那天早上注意到石狮子帽子上的铜铃铛被春风吹得比冬天转得更轻快了,风一过就是一串碎响,不像冬天那么沉。暖风把铃铛壁吹热了之后碰出来的声音比冷天时稍微亮一些,音色有细微的变化。电话机上的铜锈在春风里被润得更绿了一层,像一小片初春的青苔正在铁壳侧面慢慢扩着它的地盘。
那天中午刘大嫂收摊后坐在石狮子旁边的长椅上晒太阳——那把老竹椅她偶尔会坐着剥豆角、择韭菜。她今天什么也没干,就坐着,手平放在膝盖上,脸朝着太阳的方向微微仰着,碎花褂子的领口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白。李二狗从棚子里出来看见她在晒太阳,也在旁边蹲下了。两个人一个坐一个蹲,在三月午后的太阳底下像两只正在吸收热量的旧容器。阳光把刘大嫂的脸晒得微微泛红,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李二狗蹲着的位置能看见她耳垂上新换的一副小耳环——银色的小圆环,大概是小满编的彩绳耳环戴久了换换样式。耳环在太阳底下反射了一小点亮,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晃着,从某个角度能看见耳环内侧有一小圈极浅的划痕,大概是经常碰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收拾案板了。案板上还留着上午最后一炉烧饼的面粉印子,他拿湿布把案板擦了一遍,面粉印子被水洇开又抹平,案板重新露出松木本来的淡黄色纹路。刘大嫂在竹椅上又坐了一刻钟才起来收东西进厨房。两个人错身经过蓝棚子门口的时候肩膀擦了一下,谁都没停,但擦过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步幅都慢了半拍又恢复了。三月下午的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短一长地交错了又分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移了一小段。
四月来了。枣树的花又开了,满巷的蜜香比去年更浓,风一送就灌满了蓝棚子的每一个角落,连铁皮炉子里的炭火气都被那股甜味盖住了三分。李二狗蹲在炉子前面添炭的时候那股甜味从布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跟炭火气混在一起,他吸了一口,觉得今年枣花的香气里多了一层去年没有的东西——大概是树又大了一岁,花开得更多了;又大概是他在东槐巷蹲的时间更长了一些,能分辨出每一年花香的细微差别了。前年的花香是单纯的甜,去年的花香是甜中带一点清冽的回甘,今年的花香是甜的、清的、还带着一丝从过去两年飘过来的余韵叠在一起,像三层薄纸叠在同一个位置,每一层都透出一点底下的颜色,叠出来的效果跟任何单独一层都不一样。他蹲在那儿多吸了两口才低头继续拨炭,手在火钳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四月中的一天傍晚,李二狗坐在秋千上慢慢晃。枣花在他头顶满树开着,风一过就有细碎的花瓣落下来,黄绿色的末子飘在他的肩上、膝盖上、秋千的绳结上。他晃到最高点的时候看见远处的天边堆着一层薄薄的橙红色晚霞,那片晚霞下面有东槐巷延伸出去的屋脊和树冠,屋脊的轮廓被晚霞照成深灰色的剪影,树冠的顶部被染了一层暖边。他晃回来的时候看见刘大嫂正从厨房端着菜盘走进堂屋,她的背影在门框里闪了一下就进去了,门开着半扇,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廊檐底下画了一个梯形,梯形里她的影子从长变短最后被门板截断了。他荡了七八个来回,每次荡到最高点都看一遍同样的暮色,每次荡到最低点都看一遍那扇门里透出来的灯光,来回交替着把整个傍晚拆成了十几段反复的观察——暮色在每一段里都往深里走了一寸,灯光在每一段里都比上一段更亮一些,因为外面的天更暗了。
他收了脚让秋千慢慢停下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的花瓣末子簌簌地落了一层,他拍了拍肩膀,拍掉的花瓣末子在暮色里飘了一小阵才落回地面。他往堂屋走去,经过枣树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横枝上最低的那串小花,手心的温度让花瓣微微卷了一下又展开了,卷曲的那一瞬花蕊露出来一小截又缩回去了。他在树下站了半步,花蕊的温度从他指尖上移开之后,那串小花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恢复原状。
进了堂屋,饭已经摆好了。刘大嫂坐在对面,碗筷各就各位,她正在往自己碗里舀汤,汤勺碰着碗沿的声响细而稳。李二狗坐下拿起筷子,窗外的天正在从橙红变成灰蓝,暮色从窗户外面往里渗,被屋里的灯光挡了一下,在窗台上停住了。窗台上那盆薄荷又长高了一截,新发的叶片在灯光下嫩绿绿的,边缘带着一圈极浅的绒毛。
"桂香,"他夹了一口菜,菜还是温的,油光在筷子尖上晃了一下,"枣花又开了。"
刘大嫂正在喝汤,碗沿遮住了她半张脸,可她的眼睛在碗沿上方弯了一下——跟往年听到同一句话时的弧度一样,可里面装着的东西比往年又厚了一层。她喝完了那口汤把碗放下,用筷子夹了一片菜叶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嚼着。窗外的暮色继续变深,从灰蓝变成深蓝,第一颗星在窗户右上角的位置亮起来了,隔着窗玻璃看起来像一小粒浮在玻璃表面上的碎冰。
李二狗也低头继续吃饭。碗里的饭冒着白汽,他夹一筷菜扒一口饭,咀嚼的节奏跟窗外的暮色沉降同步着。刘大嫂夹了一片肉放到他碗沿上,没有说"多吃点",就是搁了一下筷子尖就缩回去了。李二狗夹了那片肉送进嘴里,肉汁的咸香在舌尖上扩开。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了墨蓝,星星又多亮了几颗,其中一颗正对着堂屋的窗户,悬在枣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方,像被那根枝丫托着的一个银白色的小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