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那家照相馆开了四十多年,招牌上的字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灰蓝色,但玻璃橱窗里永远摆着几张新拍的婚纱照,用金边的相框装裱着,在一排旧照片中间显得格外鲜亮。
吴军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照相馆里光线有些暗,窗帘半拉着,墙角堆着几只落了灰的摄影灯架,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搁在木质三脚架上,镜头盖半扣着。
"有人在吗?"吴军明探了探头。
里间传来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瘦高男人掀开布帘走出来,戴着一副老花镜,眼镜腿上缠着橡皮筋。他看了吴军明一眼,又看了杨习芳一眼,然后笑了:"是吴老四家的小子?"
"赵叔好。"吴军明认出了他,镇上唯一一个照相师傅,从前学校的毕业照全是赵叔拍的。他给杨习芳指了指,"这是我家那口子,我们想拍张合影。"
赵叔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后仔细端详了杨习芳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媳妇跟你不像一路人。"
吴军明愣了一下,杨习芳在旁边先笑了:"叔您真会说话。"
赵叔转身去鼓捣那台老相机,嘴里念叨着"布景得重新摆一摆""光线不太对""你们俩先去那边坐会儿"之类的话。吴军明和杨习芳坐在布帘旁边的旧沙发上等着,沙发弹簧塌了一角,杨习芳歪了一下吴军明赶紧往她那边挪了挪把她垫住。两个人歪歪扭扭地挤在那张塌了一边的旧沙发上,隔着一张茶几上摆的塑料假花,对看了一眼笑出了声。
赵叔磨蹭了二十多分钟总算准备好了。布景是幅手绘的园林山水画,颜料已经有些发暗了,但远看还是清秀的。他把两个人安排在布景前面站定,吴军明穿了件白衬衫,杨习芳换了条浅蓝的连衣裙——她早上出门前特意换上的,说"拍照要正式一点"。
"靠拢一点。"赵叔从取景器后面探头。
吴军明往杨习芳那边挪了挪。
"再近一点。"
他又挪了挪,肩膀贴上了她的肩膀。
"头偏一下,两个人都往中间靠。"
吴军明侧过头,她正好也侧过头来,两个人的鼻尖差一点就碰上了。他停在那里不敢动,隔着很近的距离看着她眼底映着摄影灯暖黄的光,瞳孔里有两个小小的自己。
快门咔嚓响了一声。赵叔放下相机看了看效果,满意地"嗯"了一声:"行了。这张好。"
吴军明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敢动,赵叔冲他挥了挥手:"拍完了。"
他从布景前面退开的时候耳朵还是红的。杨习芳走在后面,经过赵叔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句"叔,照片洗出来帮我加印两张"。赵叔会意地眨了眨眼。
从照相馆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六月底的日头白花花地晒着青石板路,梧桐叶被晒得微微卷了边,蝉鸣声从头顶树冠里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吴军明松开牵她的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她也好不到哪里去,鼻尖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热吧?"他问。
"有点。"
"回去给你煮绿豆汤。我妈昨天泡了豆子。"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梧桐的荫凉在头顶遮出一段一段的绿廊。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吴军明忽然停了脚步,仰头望着树冠里密密匝匝的叶子,那些深绿浅绿的交叠层叠在光里明灭地晃着。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自己就是站在同一棵树下等人来接他放学,那时候他个子矮,得踮着脚才能碰到低垂的枝条。
"你在看什么?"杨习芳也停下来。
吴军明伸手指了指树冠偏东一侧的枝杈:"那根枝桠上有刻字,你看见没有?"
杨习芳眯着眼顺着他的手指望上去。果然在一段灰褐色的树皮上,隐约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年深日久树皮已经长合了一大半,但"吴军明"三个字还是能辨认出来。
"你刻的?"
"十岁那年刻的。"他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觉得这棵树特别高,我得站到石头上才够得着那根杈。后来过了几年就发现其实也没多高,就是个小孩的视角。"
杨习芳仰头望着那几个被树皮半掩的字迹,午后的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仰望的侧脸上,那些细碎的光斑像极了昨天夜里田埂上的萤火虫。她把视线从树上收回来,转头看着吴军明,目光里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端详。
"你十岁就知道刻自己的名字,"她说,"那时候想过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吗?"
吴军明想了想:"想过。想变成那种——不让人担心的、能扛事的。"他挠了挠头,"那时候觉得大人好像什么事都不怕,我也想那样。"
"现在呢?你怕吗?"
吴军明认真想了想。头顶的蝉鸣在正午的光里扯着嗓子嘶喊,梧桐的荫凉把暑气隔在了外面,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在地上随风轻轻地晃着。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光斑,又抬头看着她清亮的眼睛,然后他摇了摇头。
"现在不怎么怕了。"他说,"有什么事反正有你。"
杨习芳没有接话。她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走到那棵老槐树的树根前面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截刻着他名字的树皮。树皮粗糙而温热,在午后阳光下晒出了淡淡的松脂气息。她食指的指腹沿着"吴军明"三个字的笔划慢慢描了一圈,像是替他把那些模糊的轮廓重新描清楚。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回到他旁边。
"走吧。"她说,"回去煮绿豆汤。"
傍晚的时候天忽然暗下来了。蝉鸣骤停,远处有闷雷从天边滚过来,整片天空从亮白迅速转成铅灰。吴军明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妈说灶膛里的柴火不多了——听见雷声抬头看了一眼,放下斧头招呼着家里人收东西。杨习芳从屋里跑出来帮他一起把晾在绳子上的衣物收进屋里,最后一件刚拽下来,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雨来势很猛,噼里啪啦地打在院子的青砖地上溅起一层白花花的水雾。两个人站在堂屋门口躲雨,雨水从屋檐淌下来形成一道水帘,把院子里的光景都模糊成了湿漉漉的一片。杨母和吴母在屋里头点了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混着雨气和煮汤的香气。
"今年第一场暴雨。"吴军明靠在门框上望着雨幕,水汽扑面而来凉丝丝的。
杨习芳站在他旁边也望着外面。雨水把院墙洗得发亮,那些旧砖缝里的青苔在雨水的浸润下重新变成了鲜嫩的绿色,槐树叶子被雨打得噼啪响,有几片被砸落的叶子顺着水流在地上打着旋漂向门槛。
"你小时候下雨天做什么?"她问。
吴军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被屋里的暖光映亮的侧脸,雨声把整个世界都隔在了外面,只剩这一小块屋檐底下的空间是干的、暖的、两个人的。
"去田里捉泥鳅。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快,雨一停水田里全是从洞里钻出来的泥鳅,拿个铁桶能捉大半桶回来。我妈一开始骂我,后来吃泥鳅的时候就不骂了。"
杨习芳想象了一下他小时候光着脚丫踩在雨后湿泥里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的手肘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淡白的、细长的,在傍晚的昏暗里几乎看不见。
"这个疤是捉泥鳅摔的?"
"不是。这个是初中翻墙逃课划的。"吴军明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就翻过一次,被教导主任抓了,回来被我妈追着打了半条街。"
杨习芳笑了一下。她弯下腰把手指伸出门框接了一小捧檐水,水凉凉的、清透的,在她掌心里聚成一小团亮晶晶的圆。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腕翻过来让那捧水沿着臂弯慢慢淌下去,水珠在她浅麦色的皮肤上滑出几道亮痕。
"你小时候是不是过得很开心?"她直起腰问他。
吴军明想了想:"也不是天天开心。但每个夏天都挺好的。乡下夏天长,天黑得晚,每天好像能干好多事。白天去田里晚上看星星,躺在床上能听见整片田野的蛙鸣,有时候风大一点窗户缝里会有萤火虫飞进来。"
杨习芳安静地听着。雨水从屋檐连成线地往下淌,在他们面前挂了一道流动的水帘。屋里的煤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木门上,挨得很近的两个轮廓,在昏黄的光里晃动着。
"我小时候夏天在胡同里过的,"她说,"北京的夏天也热,但没有蝉鸣,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晚上我在阳台上看星星,能看见的很少,都被灯光盖住了。"
吴军明侧过头看着她。她望着雨幕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他读得懂的、细微的怅惘,像被雨洗过的旧颜色一样薄而透明。
"现在你每年夏天都能在乡下看星星了。"他说。
她偏过头来看他。雨幕在他们之间闪着细密的白光,她的眼睛在那些光里面亮亮的。她往前迈了一步把额头抵在了他胸口的位置,雨水溅湿了她半截袖口,凉凉地贴着吴军明的手背。
"嗯。"她的声音闷在他衬衫布料后面,软软的,含着一团笑意。
雨下了一个多小时,在天黑透之前渐渐小了。屋檐的水从疾流变成了细线的滴落,叮叮咚咚地敲着廊下的铁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雨水浸透后的腥甜气息,混着院里夜来香初开时浓烈的香味,铺天盖地地涌进堂屋里。
吴军明端着两碗绿豆汤站在院门口等杨习芳。她从屋里换了件干衣服走出来,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湿,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乌润润的光。她接过碗喝了一口冰凉的绿豆汤,眯了眯眼。
"凉快。"她说。
两个人并排坐在堂屋门槛上,端着绿豆汤望着院子里被雨洗过的夜色。湿漉漉的青砖地映着屋里透出的煤油灯光,亮汪汪的一小片一片,像摊在地上的月亮碎片。头顶的天云散了,几颗星子从云缝里透出来,淡淡的,在洗过的夜空里格外清亮。
"明天回去了。"杨习芳把最后一口绿豆汤喝完,碗放在膝盖上。
"嗯。"
"你舍不舍得?"
吴军明偏头看她。她正仰着脸望着天上那几颗刚露出来的星子,侧脸被门里的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把自己碗里剩的绿豆汤也喝完了,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搁在门槛旁边,然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舍不得不也得上车,"他说,"但下次回来很快。秋天你爸说想吃镇上的柿子,到时候再开车回来摘。"
杨习芳没答话,只是往他那边又靠了靠,把脑袋搁在他肩窝那个刚好卡住的位置。两个人安静地坐在门槛上,听着院子里最后几滴檐水落地的声响和远处稻田里被雨浇透了的蛙鸣重新恢复起来。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昨天那场暴雨把整条老街洗得干干净净,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刚升起来的太阳,亮晃晃的。中巴车停在镇口的梧桐树下,吴母和王奶奶站在车旁拉着杨习芳的手絮叨了十几分钟,说的都是"好好吃饭""别太累""有空回来"。杨母在旁边等着,含笑看着自家女儿被两个老太太轮番叮嘱的样子。
杨国栋已经先上车坐了,隔着车窗冲外面摆手。吴军明把行李一件件搬上后备箱,最后走到母亲面前站定。
"妈,下个月降温之前我来接你去上海住一阵。"
吴母拍了他胳膊一把:"我在这儿好好的,去上海给你们添乱。"她嘴上这么说,但眼眶已经红了。她转头去拉杨习芳的手,"习芳啊,军明笨,你多带着他。他要是惹你生气了你给妈打电话,妈说他。"
杨习芳握住那双粗糙的手,掌心贴了贴她的指背:"妈您放心,他从来不惹我生气。"
吴母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转回来笑着把他们往车上推:"走吧走吧,别误了车点。"
车子发动的时候吴军明从车窗探出头去朝路边招手。吴母和王奶奶并排站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两个老人的身影在晨光里被拉得细长细长的,一直挥着手看着车子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才放下。
吴军明缩回座位里。杨习芳坐在他旁边,手伸过来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拍,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扣住了她的指缝。
车窗外的景色从老镇的灰瓦青砖渐渐变成郊野的稻田和树丛,六月底的晨光在田野上铺了一层明晃晃的金色。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县城的公路上,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秋天回来摘柿子,"吴军明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到时候镇口的柿子树上全挂满了,比街上挂的灯笼还红。"
杨习芳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嘴角弯着一道很浅的弧度:"你妈说她会做柿饼。"
"嗯。她做的柿饼比超市卖的好吃一百倍,到时候带一箱回去给你爸妈。"
她"嗯"了一声,把脑袋靠过来搭在他肩上。清晨的光从车窗流进来落了两个人一身,暖融融的,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完整地包裹着。车子在前方拐了个弯,迎面的大片稻田在晨光里铺展成一片翻涌的金绿,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