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烧饼铺果然六点就开了门。
吴军明六点一刻拉着杨习芳站在铺子门口的时候,老板正把第一炉烧饼从壁炉里铲出来。焦黄的饼皮上嵌着芝麻粒,热气腾腾地冒着香。老板抬眼看见吴军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军明?好多年没见了,听说你娶媳妇了?"他目光往旁边一挪,落在杨习芳身上,笑容更大了,"哟,这就是你媳妇?长得可真俊!"
杨习芳站在清晨灰蒙蒙的天光里,头发还没完全扎好,披散在肩上被晨风吹起来几缕。她冲老板点了点头说了声"您好",老板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转身从炉子里多铲了两个烧饼,用油纸包好塞过来:"拿去吃,我请客。"
吴军明接过来道了谢,把其中一个油纸包撕开递到杨习芳手里。烧饼还烫着,她小心地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碎了一嘴,里面的肉馅鲜香四溢。她嚼着烧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腮帮子鼓着,嘴角沾了一小粒芝麻。
吴军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大口自己的烧饼。芝麻粒沾在他下巴上他也没注意,两个人站在镇口灰扑扑的街道上对着吃烧饼,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屋顶后面慢慢探出头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脚下的土路上,长而薄地重叠着。
"走。"吴军明咽下最后一口烧饼,伸手想帮她擦掉嘴角的芝麻,她偏头躲了一下,自己用手背抹了抹,然后冲他挑了挑眉。
"我今天要吃遍你说过的所有东西。"
吴军明笑了一下,牵起她的手往镇子里走。老街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亮光滑,两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卷帘门一扇扇垂着,只有早点铺子和菜摊已经支起来了。卖菜的大婶看见吴军明就喊"军明回来了",又看见他旁边的杨习芳,"哎呀"了一声放下菜筐就过来拉她的手。
"这就是那个上海姑娘?长得真标志!军明你出息了啊!"
杨习芳被七八个早起的镇民围在中间,有人递过来一把刚摘的嫩豇豆,有人塞了两个还带着露水的西红柿。她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情裹着,有点手足无措地接了一怀抱的菜,转头找吴军明的时候发现他正站在旁边笑着看她,伸手替她把快要滑落的豇豆重新拢了拢。
"镇上的人就这样,"他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别怕,他们就是高兴。"
杨习芳低头看了看怀里满满的蔬菜瓜果,又看了看四周那些在晨光里笑得真诚的笑脸,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她把那堆菜拢好了抱在怀里,冲卖菜的大婶笑了一下:"谢谢婶子。"
"不谢不谢!以后常来!"大婶响亮地答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怀里那一大堆菜被吴军明接过来放进了随身带的帆布袋里。经过老理发店的时候吴军明指给她看那扇漆面斑驳的玻璃门,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那把铸铁椅子,确实又沉又旧,坐垫的皮面已经磨出了细密的龟裂纹。
"我爷爷以前就坐这把椅子剃头,"吴军明趴在玻璃上往里望,"他走得早,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就记得他坐在这个椅子上冲我招手的姿势。"
杨习芳站在他旁边也往里望。空荡荡的理发店里晨光把那些旧物件照得纤毫毕现,铁椅子的扶手被无数人的手掌磨出了光亮的包浆。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玻璃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平面,留下一小圈雾痕。
"你爷爷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她说。
吴军明偏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对你招手的样子被你记住了。"她收回手转头看着他,"能让孩子记住招手姿势的老人,通常都很温柔。"
吴军明站在老理发店门口的青石板路上,晨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他看着她,她正仰着脸望理发店上方那块褪了色的旧招牌,侧脸的线条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上凝了一点点晨露似的亮晶晶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看过一个人的脸。她眉尾有一颗极淡的棕色小痣,平时被碎发遮着,此刻被晨光照得分明,他从前竟然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你看什么?"她转回头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看。
"你眉尾有颗痣。"
杨习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一直在。你才发现?"
"笨人观察东西慢。"吴军明诚恳地说,"但你身上有什么我都会慢慢发现的。"
杨习芳看了他两秒,眼底那种光又浮了上来,温温软软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旧瓦片上。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往前走,但她的手在身侧朝他伸了过去,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等他来扣。
吴军明跟上去牵住了那只手。
他们在镇上逛了一整个上午。街尾那家烧饼铺的老板确实像吴军明说的一样热情又话多;镇中心那棵老榕树比吴军明记忆里又粗了一圈,枝杈伸出了半条街的荫凉;供销社改成了小超市但柜台还是从前那条水泥台面,上面摆着散装的糖果和饼干。
杨习芳站在那排散装糖果前面看了好久,然后指着其中一种浅橘色的硬糖问售货员:"这个多少钱?"
售货员是吴军明小时候的邻居姐姐,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她看了一眼杨习芳指的那种糖,笑了:"这是橘子味的硬糖,好多年了,还是原来的厂家。军明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杨习芳让称了半斤,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拎在手上。出了超市的门她把袋子口撕开倒了一颗出来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微微眯了一下眼。
"橘子味的。"她说。
吴军明看着她含糖时鼓起来的那边腮帮子,心里暖得说不出话。他伸手从袋子里也拿了一颗剥开塞进嘴里,果然是那种很纯粹的橘子味,带着一点旧时候糖果特有的硬邦邦的甜。他含着那颗糖,走在她旁边,觉得这条他走了二十多年的老街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下午他们去了吴军明小时候读书的小学。学校早就合并到了镇中心,老校舍空置着但没拆,操场上的旗杆还在,篮球场的水泥地面上长满了裂缝和野草。吴军明从铁栅栏门的缝隙里把脑袋挤进去朝里张望,杨习芳站在后面看着他撅着屁股往门缝里钻的滑稽样子,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你小时候就这所学校?"她收好手机走过来。
"嗯。四年级以前都在这里读。教室在那排楼二楼最左边那间,"他指了指那栋墙皮剥落的老楼房,"窗户现在破了,以前我坐靠窗的位置,春天的时候窗外的泡桐树开花,粉紫色的掉一窗台。"
杨习芳顺着他的手指望上去,那扇破窗台上果然积了一层灰褐色的落叶和尘土。但窗框旁边的墙角处,一株小小的植物从砖缝里伸了出来,嫩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
她把那株小植物指给他看。吴军明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泡桐的苗子。种子飘到砖缝里自己发了芽。"他回头看她,"等它长大了,这个窗口春天又有花了。"
杨习芳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株小苗,午后的光从老楼后面的树冠间筛下来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温柔的淡金色里。
"吴军明。"她叫他。
"嗯。"
"你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
吴军明转过头看她。她的目光还落在那株泡桐苗上,嘴角带着一层很淡的笑意。
"什么?"
"你从来不觉得什么东西'完了'。"她终于转过脸来看他,目光认真的,"咖啡泼在合同书上你觉得'完了',结果没完。被市场部辞退你觉得'完了',结果没完。别人说你配不上我你觉得'完了',结果也没完。"
吴军明站在旧校舍的铁栅栏前面,午后的风从荒芜的操场吹过来带着草叶干燥的气息。他看着她,看着她说这些话时微微翕动的睫毛和眼底流动的光。
"因为有你。"他说。
杨习芳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把他下巴上那颗从早晨就挂在那儿的芝麻粒轻轻拈掉了。指腹蹭过他的下颌时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吴军明缩了缩脖子,她笑了一下,把那粒芝麻弹进了风里。
"走吧,"她转身往回走,"你妈说晚饭包饺子。"
吴军明跟上去。两个人的背影在午后的老街上拉得很长,路两边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地遮着天,光斑从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了一地。他走在她的斜后方,目光落在她轻轻晃着的左手上——那圈浅金色的木圈跟着步伐一荡一荡的,和那只青白镯子偶尔碰到一起,发出细微的木质和玉石相撞的清响。
他快走了两步跟她并肩。伸出手去的时候她也正把手侧过来,两个人的掌心在半路上准确地碰在了一起,十指扣进去,一步不差。
那天晚上镇上停电了。
晚饭吃到一半灯泡忽然灭了一下又亮了,然后彻底灭了。整片街区的窗户一个一个暗下去,院子里只剩下灶膛里还燃着的柴火的红光在墙面上晃动。
吴母不慌不忙地从柜子里翻出一把蜡烛点上,又找了两盏旧煤油灯添了油。暖黄的火光在院子里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满桌人反而觉得比灯泡亮着的时候更舒服了。杨母笑着说"这倒有意思",杨国栋喝着茶说"当年我们年轻时候整条街都停电,大家搬着板凳到巷口乘凉聊天"。
吴军明和杨习芳端着碗到院子角落的矮桌旁坐下。煤油灯搁在桌角,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天已经完全黑了,头顶的星星比昨晚还亮,密密匝匝地铺了一整片穹顶。
"吃完饭带你去看萤火虫。"吴军明扒了一口饺子含含糊糊地说。
"今天有?"
"应该有。前两天我妈说田里已经很多了。"
吃完饭两个人又沿着田埂走到了那片田垄。这次刚走近吴军明就笑了——那片稻田里密密麻麻的萤火虫正在夜风中起起落落,像一整片沉下来的星空被微风吹碎了撒在田埂边的草丛里。绿色的微光明明灭灭地闪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把整块田垄照得朦朦胧胧的。
杨习芳站在田埂边上看着那片萤火虫,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那些光点在她的瞳孔里跳跃着、流动着,她整个人被那片幽幽的绿光笼罩着,安静得像一幅画。
"以前没有这么密,"吴军明在她旁边蹲下来,"可能是今年雨水好。"
杨习芳也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飞近的一只萤火虫。那点绿光在她指尖绕了一圈又飘走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一点凉凉的、若有若无的触感。
"吴军明。"她叫他。
"嗯。"
"你以后每年夏天都带我来这里。"
吴军明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在萤光里亮晶晶的侧脸。田垄上的夜风带着稻秧和露水的味道,青蛙在不远处一声一声地叫着。远处的村庄有几盏灯在黑暗中亮着,像地上零落的星子。
"行,"他说,"年年都来。看萤火虫,吃烧饼,去老理发店门口站着发呆。你想来几次都行。"
杨习芳偏过头来看他。萤火虫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在她的笑意里闪成了一片温柔的绿。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把肩膀轻轻靠过来搭在他的肩头,两个人的重量在田埂上交叠在了一起。
夜风穿过稻田哗啦啦地响着,满田的萤火虫在他们周围起起落落,像一场安静的、没有声音的烟花。吴军明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望着那片流动的萤火,觉得这个夏天的夜晚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景象了。
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慢慢走着,谁也没有急着回去。田埂上的土路在月光下发白,两旁的稻秧被夜风压弯了又弹回来。吴军明口袋里还装着下午在镇上买的那半斤橘子糖,他摸了一颗剥开递给她,她含住了,糖在嘴里咕噜转了一边腮帮子。
"甜不甜?"他问。
"甜。"
他把糖纸收好叠起来塞回口袋——他攒了很多糖纸了,橘子味的、彩色的、印着小动物的。从第一颗橘子糖到现在,他把每一张糖纸都收着,夹在日程本里、放在抽屉的小盒子里。杨习芳有一次看见那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满满一盒糖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收集这个干吗",他说"留着以后给孩子看"。她当时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盒子后来被她挪到了书架最高一格,说是怕弄丢了。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院子的时候,煤油灯还在桌上亮着,两支蜡烛已经燃了一小半。两家的父母还在槐树底下坐着聊天,看见他们回来杨母先笑了:"看萤火虫去了?"
杨习芳点了点头,在竹椅上坐下。吴军明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透过杯沿看见吴母正用一种她非常熟悉的眼神望着自己——那眼神跟她母亲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握在掌心里,冲吴母笑了一下。
"妈,"她叫了一声,"明天我们去镇上的照相馆拍张合影吧。今天早上路过看见还开着。"
吴母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偏过头去假装看院子角落的花,转过头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笑得很开:"好,好。妈明天把新衣服换上。"
杨习芳低下头继续喝水,杯沿遮住了半张脸,但吴军明从旁边看见她的眼尾弯弯的,藏着那个他知道的、每次她真心高兴时才会露出的弧度。
院子里的煤油灯晃了晃,火苗被夜风压弯了又弹回来,把一院子的影子都拉长了一截。槐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着,那些细碎的声响混在夜风里,裹着暑气散尽后的清凉,把这一天的所有时刻都收拢了起来,妥帖地安放在这个夏天的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