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军明老家那个镇子,是整个县城最偏最旧的一个。
灰扑扑的土路两边种着上了年岁的梧桐,夏天叶子密得遮天蔽日,车开进去就像钻进了绿色的隧道。镇上的房子大多是老式的二层小楼,红砖裸露在外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偶尔有几家新贴了白瓷砖的,在一片旧色里显得格外亮堂。
吴军明和杨习芳从县城租了一辆中巴车,拉了杨习芳父母和几个上海的亲戚一起回来。车在镇口的梧桐树下停稳的时候,吴军明先跳下去,转身伸手去扶杨习芳。她今天穿了条月白色的裙子,头发编了个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一大截。
"到了?"她下了车四处看了看,目光扫过那些灰扑扑的旧楼房和斑驳的招牌,"比我想的……"
"旧?"吴军明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
"亲切。"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跟你形容的一模一样。"
吴军明松了口气,转身去招呼杨习芳父母下车。杨母扶着杨国栋从车上慢慢下来,环顾了一圈四周,笑容也浮了上来:"这地方空气真好,比上海清亮多了。"
镇上的老槐树上拴着一串红气球,是吴军明母亲提前挂的。顺着红气球的方向望过去,那栋灰砖平房门口已经聚了一小圈人——母亲穿着一件新买的枣红色褂子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几个上了年纪的亲戚邻居,都在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杨母先迎了上去。两个母亲在槐树荫底下握住了彼此的手,一个是县城里做了一辈子妇联工作的爽朗大姐,一个是上海退休的小学教师,两个人互相打量着对方,然后同时笑了。
"亲家母!"杨母先开口了,握住吴母的手拍了拍,"辛苦了辛苦了,为了孩子们的事忙了这么久。"
吴母笑得眼圈泛红:"不辛苦不辛苦,你们大老远从上海来,路上累不累?快进屋里歇着,茶都泡好了。"
两个母亲挽着手往院子里走,留下一众亲戚跟在后面。杨国栋被几个吴家本家的老爷子拉着聊了起来,从镇上这几年的变化聊到今年的收成,没几句就称兄道弟了。
吴军明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满院子的人来来往往——他妈在厨房里张罗着端菜上桌,杨母在旁边帮忙摆碗筷,杨国栋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跟本家老爷子喝上了茶,几个小辈的孩子追着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他偏头看了看身边的杨习芳,她正仰脸望着院门上方挂的那块旧木匾,匾上刻着几个褪了色的字。
"那是什么?"她指了指。
"我们家老宅子传下来的匾,我妈说是太爷爷那辈人刻的。字都看不清了——"他凑近了辨认,"好像是'耕读传家'四个字。"
杨习芳望着那块被风雨剥蚀得斑斑驳驳的旧木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收回目光,在院门旁边那棵老槐树底下站定了。树荫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碎碎的亮点在她手背上晃着。她抬手把那圈浅金色的木圈轻轻转了转,然后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太爷爷挺有远见的。"她说。
酒席摆在院子里和堂屋,一共摆了五桌。菜是镇上最好的一家馆子包的,吴母又自己加了几道拿手菜,院子里临时拉了两条电线挂了几个大灯泡,把整片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亲戚邻居们坐了满满当当,吴军明带着杨习芳挨桌敬了一圈,每桌都是"这是我家那口子"的介绍,杨习芳跟在旁边微笑着点头问好,手腕上那只青白镯子和浅金木圈叠在一起,被灯泡的光照得温润生辉。
敬到王奶奶那桌的时候她拉住了杨习芳的手不放,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水光:"丫头啊,你以后要常来。军明这孩子笨是笨了点,但心好。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拿拐杖打他。"
杨习芳被她攥着手,笑得很轻很软:"奶奶放心,他不会欺负我。"
王奶奶这才松了手,从桌上抓起一把花生糖塞进她手心里:"带着吃。军明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酒席吃到后半程,吴军明喝了不少酒。镇上自酿的米酒后劲大,他从脸红到了脖子根,走路都有点晃了。杨习芳在桌下牵住他的手把他往回拽了拽,附在他耳边说:"你别喝了。"
他偏头看她,灯泡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照得像一盏温润的灯。他傻乎乎地笑了一下:"好,不喝了。"
吴母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过来塞到他手里,又给杨习芳夹了一筷子清蒸鱼。两个母亲在桌头聊得热络,吴母讲吴军明小时候的把戏——爬树摔下来膝盖缝了三针、第一次学骑自行车冲进了邻居家的菜地、上学第一天把书包掉进水塘里捞了半天——杨母听得笑出了眼泪,转头看着杨习芳说了句"你以后有的操心了"。
杨习芳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正低头喝醒酒汤的吴军明,眼底的光暖融融的:"没事,他操心我的时候更多。"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亲戚邻居们陆续走了,院子里剩下两家人坐在槐树底下喝茶。夜风带着田野的气息从远处吹来,风里有稻秧刚插下去的泥土味和夏夜特有的那种潮湿的甜。头顶的星星比城市里多了一倍不止,密密地铺满了整片天。
吴母和杨母坐在一块儿继续聊着,杨国栋靠在藤椅上闭着眼似睡非睡。吴军明拉着杨习芳走出院门,沿着小时候走了无数遍的田埂慢慢往远处走。月光把田埂上的野草照成了银灰色,两边的稻田里蛙鸣此起彼伏地响着,远处有一两盏灯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
"你小时候就是在这条路上走的?"杨习芳走在他旁边,裙摆被夜风微微拂动。
"嗯。每天上学走这条路,放学也走。夏天的时候稻田里有萤火虫,"他指了指远处黑黢黢的田垄,"那边那块田最多,一到晚上全是亮晶晶的点。"
杨习芳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月光下那片田垄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在草丛间闪了一下又灭了。
"你小时候一个人走这条路怕不怕?"她问。
"怕。"吴军明老老实实地说,"每天都怕。天一黑就走得飞快,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后来我妈说'你唱歌就不怕了',我就一路唱着歌走回来。"
他低头哼了一小段调子,跑调跑得厉害,在空旷的田野上听起来有点滑稽。杨习芳没有笑,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另半边隐在暗处,嘴角的弧度在明暗交界线上格外柔和。
"现在呢?"她问,"现在走这条路还怕吗?"
吴军明在她面前站定。月光下田埂两侧的稻秧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他低头看着她被月光镀成银色的睫毛,伸手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了。
"现在不怕了。"他说。
两个人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走到那块据说萤火虫最多的田垄旁边。今晚不知道是季节没到还是什么缘故,萤火虫不多,但草丛里确实偶尔亮起几点微弱的绿光,一闪一闪的。吴军明蹲下来指给杨习芳看,她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田埂边看着那几点明明灭灭的绿光在夜风中缓缓飘动。
"过两周可能会多一些,"吴军明说,"下次带你来看。"
杨习芳"嗯"了一声,伸手碰了碰身边一株稻秧的叶尖。夜露打湿了她的指尖,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收回手转头看他,两个人的脸在夜色里挨得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混在蛙鸣和风声里。
"军明。"
"嗯。"
"你今天高不高兴?"
吴军明看着她,看着她月白色的裙子沾了泥土的裙摆,看着她在月光下清亮的瞳孔里映着远方那几点萤火的微光。他伸手把她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耳廓。
"高兴。"他说,"比你帮我挡酒那天还高兴。"
杨习芳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淡却很真。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泥,伸出手等他牵。吴军明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转身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脚下的土路上,挨得紧紧的。
远处的院子里还亮着暖黄的灯,槐树底下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风把晚饭的饭菜香散尽在了田野里,换上了夜露和青草混合的清冽气息。两个人牵着手一步一步穿过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田野,脚下的泥土软软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吴母从门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你们俩回来了?进来吃西瓜!冰过的,可甜了!"
杨习芳应了一声"来了",然后偏头看了吴军明一眼,月光把她映得清清亮亮的,眼底全是那种笃定的、安心的一小簇光。她攥了一下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迈进了院门。
槐树底下摆了一张小桌,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码在盘子里冒着凉气。吴母又给每人递了一碗绿豆汤,然后跟杨母坐在一起继续聊起了育儿经。杨国栋终于醒了,被吴家本家的老爷子拉着下棋,两个老头在昏黄的灯泡底下对着棋盘较着劲。
吴军明端着西瓜和绿豆汤坐在院子角落的矮凳上,杨习芳搬了把竹椅坐在他旁边。头顶的槐树叶子在夜风里摇着,筛下零碎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西瓜,汁水沾了嘴角,吴军明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住擦了擦,然后继续吃。
"明天带你去镇上转转,"他说,"镇口有个老理发店,里面的椅子还是我爷爷那辈的铸铁椅子,可沉了。街尾那家烧饼铺子早上六点开门,刚出炉的夹肉烧饼特别香。"
杨习芳把最后一口西瓜吃完,把瓜皮搁在桌上,擦了擦手转过脸来看他。夜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灯泡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吴军明,"她说,"你带我走一遍你小时候走过的路。"
吴军明看着她,看她那副认真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样子,心里那个软软的东西又膨胀了一圈。他点了点头:"好。从镇口走到镇尾,每一家我都给你讲。"
"那要讲很久。"
"那就讲很久。"
头顶的槐树叶又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几片细小的叶子落在他们中间的青砖地上。远处的田野蛙鸣还在持续着,夜风把白天的暑气吹散了大半,换上了夏夜特有的那种清凉和柔软。吴军明伸手把她沾了西瓜汁的手拉过来,用自己干净的衣角轻轻擦干净了。她任他擦着,歪着头看他,嘴角的弧度一直弯着没有收。
院子里的灯光暖融融地铺了一地,把两个挨着坐的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灰墙上,重叠成了一个轮廓分明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