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完表格的第二天,吴军明请了半天假。
他没跟杨习芳说去哪,只说"下午回来"。杨习芳靠在办公室门框上看着他收拾背包,没问,只在他出门的时候往他口袋里照例塞了两颗橘子糖。
吴军明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又转了半小时公交,到了城西一处他只在手机地图上搜到过的地方——一片老式的居民区,楼房灰扑扑的,阳台栏杆上挂着晾晒的被子,楼下花坛里种着稀稀拉拉的月季。他在一栋楼前面站了会儿,数了数楼层,然后上了五楼。
敲门。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探出头来。吴军明站在门口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刘师傅您好,我是上礼拜跟您通过电话的那个小吴。您说今天有空让我过来看看……"
老爷子端详了他片刻,侧身让他进了门。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的桌子上摆着几块打磨到一半的木头和一些奇形怪状的雕刻工具。刘师傅是吴军明在网上找到的,一个退休的老木匠,年轻时在国营家具厂干了三十多年,如今闲在家里偶尔给人修修旧家具、做点小物件。吴军明说明来意的时候老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你来看看吧"。
"你想做对戒?"刘师傅坐在工作台前,拿起一块边角木料在掌心掂了掂。
"嗯,"吴军明蹲在旁边看着老人手指上的老茧和木屑,"不用太复杂的款式,就简简单单的圈,我能自己来磨最好。"
刘师傅看了他一眼:"你做过木工?"
"没有。但我想自己动手。"
老人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审视,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认真程度。然后他拿起一块巴掌大的边角料递过去:"先磨块牌子试试手。"
整个下午吴军明就趴在刘师傅的工作台前磨那块木头。从粗砂纸到细砂纸,从打磨到抛光,他的手笨,磨出来的牌面高低不平,但刘师傅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纠正他的手势。老人话不多,只偶尔说一句"力道均匀点""顺着纹路走"。
磨到第三遍的时候,那块牌面终于平整了。吴军明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木头浅金色的纹理在光线下温润柔亮,虽然边缘还是有点毛糙,但已经有了点样子。
"可以了,"刘师傅点了点头,"下周末来,我教你做圈。"
吴军明把那块磨好的木牌小心包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问了一句:"刘师傅,做一个圈大概要多久?"
"看手速。你这样的,小半天吧。"老人顿了一下,"急用?"
吴军明想了想,摇头:"不急。但要赶在六月底之前。"
老人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多问。
吴军明从刘师傅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他在楼下站了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橘子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散开的时候他望着天边橘红色的晚霞,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在慢慢沉淀。两只木头圈,他自己磨自己刻,刻上日期——六月二十八号,他们去民政局的日子。
他计划好了,放在她手心里。
从那天起,每个周末吴军明都往刘师傅家跑。老人先教他用刨子,再教他用锉刀,最后教他用雕刻刀在木圈内壁刻字。吴军明的进步慢得令人发指,前两次做出来的圈根本不成圆形,椭圆得像个鸭蛋。刘师傅也不急,把那些废料收起来说留着以后当柴烧,然后重新给他一块新料子从头教。
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磨出了一个像样的圆。圈不大不小,刚好能套进他自己小指的指节。他拿着那两个圈对着光看了好久,内壁浅浅地刻了"6.28"三个数字,笔划歪歪扭扭的,但他用砂纸细细打磨过了,摸上去光滑温润。
"行了。"刘师傅检查了一圈,点了下头,"虽然粗糙了点,但能戴了。"
吴军明把那两只木圈小心地收进一个绒布小袋里,揣在最贴身的衬衫口袋里。坐公交回公寓的路上他全程捂着自己的胸口,像揣着什么万分重要的秘密。
六月二十八日,晴。
吴军明起了个大早。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所有流程——民政局几点开门、要带哪些材料、穿什么衣服——但等他真的站在镜子前面穿好衬衫的时候,发现那些计划全都不重要了。他只要站在她旁边就行了。
杨习芳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盘起来,素着脸只涂了一点淡淡的口红。她看着他穿着那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在原地转圈的样子,靠在门框上微微歪了歪头。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吴军明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大厅明亮宽敞,上午九点已经排了不少人。吴军明和杨习芳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等着,旁边坐着一对同样来领证的小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说着什么咯咯地笑。杨习芳偏头看了一眼那对小情侣,嘴角带了一点很淡的弧度。
"你当年是不是也没想到自己会来这种地方?"吴军明小声问她。
"没想过。"
"那你以前想过什么样的结婚对象?"
杨习芳想了想:"没具体想过。大概是一个不会在我面前结巴的人。"
吴军明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我现在说话还结巴吗?"
"偶尔。"她偏头看着他,"但比一开始好多了。"
"跟你的时候结巴是因为紧张。跟别人我好像不怎么结巴了。"
杨习芳看着他,眼底那种笑意又慢慢浮了上来。广播叫到了他们的号,两个人站起来走进登记室。流程比吴军明想象的要简单——交材料、填表、拍照、盖章。工作人员看着表格上两个人的名字和照片,抬头扫了他们一眼,笑着说"挺般配的"。
红本本递到手里的时候,吴军明觉得那薄薄的一本东西沉甸甸的。他翻开里面看了看,合照上的两个人穿着白衬衫并排坐着,杨习芳的嘴角微微翘着,他笑得有点傻但眼睛亮亮的。他把本本合上小心地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里,跟那个绒布小袋挨在一起。
出了登记大厅,外面的阳光明晃晃地铺满了台阶。杨习芳站在门口抬头眯了眯眼,六月底的太阳又白又亮,把她的杏色裙子照得透透的。吴军明站在她旁边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绒布小袋。
"给你。"他把小袋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杨习芳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普普通通的深蓝色绒布袋,然后解开抽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两只浅金色的木圈落在她手心里,圆润光滑,内壁歪歪扭扭地刻着"6.28"三个数字。她拿起一只对着阳光看了看,木头里细密的纹理在光线下像极细的河流,泛着暖融融的温润光泽。
"这是你自己磨的?"
"嗯。刘师傅教我的,学了三个周末才做出来。"吴军明有点不好意思,"刻得不太齐,但——"
杨习芳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她把其中一只木圈套进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圈口比她自己的指围大了一点点,松松地圈在那儿,但刚好不会掉下来。浅金色的木圈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朴素得像一段从树上摘下来的光。
然后她拿起另一只,拉过他的左手,把那只有点紧的木圈推上了他的无名指。指根被木圈卡住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严丝合缝地卡在了那里。她低头把木圈转了转,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指腹在他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好紧。"他说。
"紧了才不会掉。"
吴军明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只浅金色的木圈,又看了看她手上那只松松套着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六月底的大太阳把他们脚下的台阶晒得微微发烫,风里有蝉鸣和远处车流的喧嚣,但这一刻他什么也听不见。
"习芳。"他叫她。
"嗯。"
"那以后我是不是该叫你——"
"叫名字。"她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温柔,"一直叫名字。"
吴军明笑了,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她杏色的裙摆被风卷起来贴着他的裤腿,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那个位置刚刚好。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台阶上,谁也没动,就那么安静地抱着。
周围有路过的人看了一眼又笑着走开了。远处有个骑电动车的大爷经过的时候按了一下铃,叮叮当当的声响从风中穿过又远去了。吴军明闭着眼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衬衫的布料传到他胸口,一下一下的,平稳而确定。
"回家?"他松开她问。
"回家。"
回程的车上吴军明一直摩挲着自己无名指上那圈木头。木圈贴着他的皮肤,体温把它焐得温温热热的,每一次转动都能感觉到内壁那三道浅浅的刻痕。他侧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她正低头看手机,左手搭在膝盖上,无名指上那圈浅金色跟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你妈知道今天吗?"她问。
"知道。她说她昨晚紧张得半夜三点都没睡着。"
杨习芳嘴角弯了一下:"我妈也是。她昨晚给我发了十二条消息,问我'明天穿什么''口红涂哪个颜色''头发要不要去卷一下'。"
两个人在车厢里对看了一眼,同时笑了。后视镜里映出两张笑着的脸,一个抿着嘴角,一个咧到了耳根。
傍晚他们去了杨习芳父母家吃晚饭。杨母做了一桌子菜,杨国栋开了一瓶存了好多年的老酒。饭桌上杨母一直拉着吴军明的手问他项目上的事、新工作适不适应、最近有没有瘦,杨国栋在旁边默默地把酒续了一杯又一杯。杨习芳坐在旁边看着她父母围着吴军明转的样子,低头喝汤的时候嘴角一直压着弧度。
"妈,"她放下汤碗,"军明说下周末去他老家办个简单的酒席,镇上的亲戚朋友都请。你们有空的话一起去。"
杨母的筷子顿了顿,跟杨国栋对视了一眼。杨国栋哈哈笑了两声:"有空当然有空!我早就想看看军明长大的地方什么样了。"
杨母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吴军明碗里,眼眶有点红但笑得踏实:"好,好。我们一起去。"
席散了之后吴军明和杨习芳站在小区楼下等车。夜风裹着夏天的潮热从路边的香樟树间穿过,树叶哗啦啦地响着。杨习芳靠在吴军明肩膀上望着小区的路灯,那圈浅金色的木圈在夜灯下温润地亮着。
"你觉得你妈会喜欢我吗?"她问。
吴军明偏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了她一脸,把她眼底那种平时很少露出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柔软映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发顶。
"她把你户口本都寄过来了。"他说。
杨习芳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吴军明听出了里面所有的松弛和安然。
车子来了。两个人上了后座,她靠在他肩头闭着眼,他低头看着她无名指上那圈木头在车内灯光下微微泛着光,然后也闭上眼,跟着车子的节奏轻轻地晃着。口袋里的红本本贴着他的胸口,绒布袋已经空了但被他叠好收进了钱包夹层里。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站在山海集团楼下等电梯时的自己,那时候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总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看他、在笑他。如今他坐在驶过夜上海的车子里,肩膀上靠着最珍贵的人,无名指上戴着自己亲手磨的木头圈,口袋里的红本本贴着心脏的位置咚咚地跳着。
笨人有笨人的活法。慢一点,笨一点,但一步一步总能走到该去的地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木圈稳稳地圈着他的指根,被体温焐了一整天的木头泛着淡淡的暖光。
他笑了笑,把那只手轻轻覆在了她搭在他腿上的那只手上面。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扣住了他的指缝,没有睁开眼。
窗外的上海夜景一格一格地流过,霓虹灯在夜色中铺成一条流光的长河。他攥着她的手,含着那团早已化得没影的橘子糖的余味,跟着车子一起沉进了夏天温柔的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