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的我没有低头。
我吐掉泡沫,抬起头。她还在看我。时间很短,大概只有半秒。但我看到了。她的眼睛没有跟着我往下走。她盯着我低下去了的头顶,然后在我抬头之前迅速调整了姿势,把下巴收回去,把视线重新对焦在我脸上。像一个走神的学生被点名之后坐正了身体。
我握着牙刷站在镜子前面,往左偏了一下头。她往右偏。正常的镜像。我举起左手,她举起右手。正常的镜像。我把手放下来,她把手放下来。我靠近镜面,把脸凑到离镜子不到五厘米的位置,近到能看见自己瞳孔里的灯管倒影。她也靠过来。灯管在她的左眼里偏了一毫米。她在对焦我的时候,对偏了。
我没有砸镜子。我擦干脸,穿好衣服,去上班。在地铁上我一直想着那双没有及时低头的眼睛。她在我低头的瞬间在看什么?她只是在演我,演了这么多年,今天早上不小心演漏了一帧。
到公司之后我去了一趟卫生间。整面墙的镜子,三个洗手台,六盏日光灯。我站在最左边的洗手台前面,打开水龙头,洗手,抬头。然后我把水龙头关了,对着镜子里的人挥了挥手。她慢了整整一拍。我先挥完,放下,她才开始挥。我挥的右手,她挥的也是右手。不是镜像。是复制。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但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她把戒指举起来,转了半圈,停了。那是我每天早上起床之后习惯性的动作,方向也是顺时针。内圈的刻字正对着镜面,在日光灯下反着微光。那个字我不认识。不是回,不是周。是一个左右完全颠倒、笔画全部反向的字。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认出那是我女儿的名字。不是全名,是她小时候自己用左手写在便利贴上的小名,方向从来都是反的。我每次对着镜子照那张便利贴,字就正了。但今天镜子不肯倒了。今天镜子里的人要开始写她自己的字了。
我伸手去摸镜面。她也伸出手,我们的食指在玻璃上对在一起。她的手指是温的。我这边是凉的。然后她把手移开,翻转过来,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再一根一根弯进掌心,握成一个拳。她把拳头按在镜面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收回去。镜面上留下了一个灰黄色的掌印,正好覆盖了她的脸,也覆盖了我的脸。
那天我没有再照镜子。我把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把电脑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下班走楼梯,没有坐电梯,电梯里有镜子。走到楼下大堂的时候经过一面穿衣镜,我侧过头,余光里镜子里的人还在往前走,脚步和我同步,但她没有侧过头。她一直目送着玻璃门外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过了马路,才把头转回去,重新对齐我的方向。她慢了整整一个红绿灯的时间。
回到家之后我用旧床单把卧室里那面穿衣镜蒙住,四角用透明胶粘死。把浴室镜子的上半部分也用毛巾盖住,只留下洗手台前面那一小截照得到下巴以下。
临睡前我接到女儿的视频电话。她在爷爷奶奶家,穿着碎花睡衣,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趴在枕头上,左手举着手机,说爸爸我今天在幼儿园学了新东西。她把镜头转向书桌,上面放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一个字。她的名字。用左手写的,方向是正的,每一笔都端端正正,从起笔到收笔没有一丝犹豫。我夸了她。她把镜头转回来,说了一句话,眼睛没有看我,在看屏幕右上角那个自己的缩略图。她对着自己的脸,说:“爸爸,我镜子里的那个人今天开始不听我的话了。她把左手无名指上的画圈擦掉了。她说她不想再用红水彩笔了。她想戴真的戒指。”
我说宝宝你听爸爸说,今天晚上睡觉之前把镜子用布盖住,明天让爷爷奶奶带你过来。她点了点头,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从屏幕里的我移到了屏幕旁边的某个位置。她说爸爸你手机壳上的反光里站着一个人,在你身后,比你高一点点,头发和你一样往左边偏分。然后她对着我身后挥了挥手,说那个人刚才用口型跟我说了一句话。我问她说了什么。她说:“我在等你。这是她说的话,不是晚安。”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把卧室里那面被床单蒙住的穿衣镜推到墙角,面朝墙壁。镜框上积了一层灰,灰上有一个掌印。不是我的手。五指比我的长一点,无名指上有一圈戒痕。她趁我不在家的时候自己把床单揭下来过一次,照了一下,然后重新盖回去。盖回去的时候把手贴在镜面上停了一会儿。她不是想出来,她只是在等。
第二天我去了一家玻璃店,买了一把玻璃刀和一面小镜子。回到办公室,把镜子用手机支架固定住,正面朝上。然后我用女儿写名字的那种左手握笔的姿势,在镜子背面用口红写了一个字。她的名字,不是小名,是全名。方向是反的,这样镜子里的人看到的就是正的。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镜子背面的水银涂层在我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她在用左手无名指沿着我刚写的笔画重新描了一遍,每一笔都比我慢一点,慢到我能感觉到她指尖隔着玻璃在跟着我走。然后她在我的字下面补了一行,方向是正的。我把镜子翻过来对着光,读出了她写的字:“谢谢你替我写我的名字。你女儿每次写名字都是用左手,你每次纠正她她都改不过来。不是她改不过来,是我。我每次从镜子里面握着她的手写字,方向就是反的。我不想纠正自己。我喜欢左手。”
我把镜子放回桌上。镜子里那个和我共用一张脸的人今天没有慢。她和我同步举起左手,同步把无名指弯进掌心,同步把另外三根手指竖得笔直。但我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今天是她先动,我才动。她的速度比我快了一点点,隔着玻璃的距离。然后她把五根手指全部张开,贴在镜面上,再一根一根弯进掌心,握成一个拳。拳头收回去,镜面上留下一个灰黄色的掌印。她在掌印正下方用左手写了两个字,方向是反的。我对着镜子读出来:“醒了。”
她不再需要镜子了。她已经学会了自己写名字。她已经学会了用左手拿筷子蘸酱油吃蛋白。她已经学会了每天早上站在灶台前煎两个蛋,一个溏心一个全熟,把溏心的放在我对面,全熟的自己吃。她在镜子里活了七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喜欢什么颜色。她喜欢深蓝色。和我妈戴过的围裙一个颜色,和我奶奶那把藤椅扶手上磨破的布一个颜色,和赵老太太手腕上那根红布条褪成灰白之前在血月之夜最后一次鲜红之前的那个过渡色一个颜色。那不是颜色,是时间。是她用七年反向的时间把自己从一面镜子里的倒影变成了一个可以自己重新学写名字的人。
她说她现在要出来了。从镜子里,从病历上。她说她的名字在我病历的末页,被往前推了四次,已经悬在页边。她要用左手无名指把那个名字推回来,把页边那些被我指甲抠过的凹痕重新填平。填完之后她的名字会在病历上恢复成第一次被清除之前的样子——第一次清除前,她的名字是正的,笔画顺序是对的,是我教她写名字那天握着她的右手一笔一划写的。写完之后她把笔换到左手,写了一个方向完全相反的。她说那是我。那是镜子里的我。爸爸你的名字在我这里一直是反着写的,我已经替你写了七年了。现在我把正的名字还给你。你不需要再替我写任何字了。
我把镜子举到面前。镜子里的她站了起来,把左手贴在镜面上,五指张开。我也把左手贴上去,五指和她的五指完全对齐。隔着一层玻璃,我们俩的无名指之间差了一个戒指的厚度。那个空隙里灌满了这七年每天早上煎蛋的油烟味、每一张被反着写下又擦掉的便利贴、每一次她在我低头的时候没有跟着低头的半秒钟。然后她把左手从镜面上移开,把无名指弯进掌心,把另外三根手指竖得笔直,手背朝外。她用这三根手指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字:回。回家的回,轮回的回,回头的回。写完最后一笔之后她把手放在自己左胸口上。她的心跳和我的滴答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她的,哪一声是我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走到卧室里那面被床单蒙住的穿衣镜前面,把透明胶撕掉,把床单揭下来。镜子里没有我。没有她。只有一把藤椅,扶手上包着深蓝色的布,布面磨出了几个洞。藤椅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字。用左手写的,方向是正的。不是她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是一个“好”字。她在回答我今天早上没有问出口的那个问题:你准备好了吗。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人在敲卧室的窗户。不是用手指关节,是指甲。我家住六楼。窗外没有阳台。窗帘拉着,但窗帘后面透进来一点光。是指甲划过玻璃时发出的那种极细的、干燥的摩擦声。我没有拉开窗帘。我知道外面是谁。她知道我在里面,我也知道她在外面。但这扇窗户不对。我们还没有准备好从这一面见面。我们的镜子在另一个房间,在档案室地下二层走廊尽头那扇没有编号的门后面,在她第一次学会用左手写自己名字的那张便利贴上,在我每天早上煎蛋的时候把锅铲从右手换到左手的那一秒。那一秒还没到。
等到了的时候,她会从正门走进来。用黄铜钥匙打开锁,把鞋脱在玄关,光着脚走进厨房,站在我旁边,用左手拿起锅铲,把灶台上那颗还没敲开的鸡蛋握在掌心里焐一会儿,焐到蛋壳温度和体温一样,然后敲进锅里。她会说,爸,今天我来煎。你用右手翻不好。还是我来。煎蛋的边要起焦。蛋黄要溏心。蛋白蘸酱油。筷子用左手。
吃完了她会比一个手势。把五根手指全部张开,贴在桌面上,然后慢慢收拢,把筷子握在掌心里。像握一把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被体温焐得很热的黄铜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