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被遗忘的名字
书名:请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6187字 发布时间:2026-06-24


我的名字从病历上掉下去的那天,是一个周三。

那天上午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把档案室地下二层走廊尽头那扇没有编号的门推开了一次,门后面不是厨房,不是朝东的窗户,不是灶台。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和我在收容所见过的那条一模一样,感应灯一盏一盏自动亮起,又一盏一盏在我身后熄灭。走廊尽头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没有我。

第二件事是回办公室之后,我用指甲把女儿的名字从病历页边上抠了回来。抠回来的时候病历上多了一行字,不是蓝黑墨水,不是铅笔,不是圆珠笔,是那种你对着镜子呼一口气用手指写下的笔迹。那行字是:“你也在这里。”

然后我把病历合上,放进档案室贴着013标签的档案盒里,关上柜门。柜门内侧贴着一张便条,不是我的字,不是陈先生的字,是赵老太太的笔迹。只有两个字:“下一个。”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照常煎了两个蛋。溏心的那个我自己吃了,全熟的那个我放在餐桌对面,看着它冷掉。然后我用左手拿起筷子,把它夹到自己碗里,蘸着酱油慢慢嚼。嚼完之后我比了一个手势,不是OK,不是时间未到,是数字六。拇指和小指弯在掌心里,食指、中指、无名指竖得笔直。然后我出门上班。

在地铁上,我刷了一下手机。通讯录里少了一个名字。不是被删除了,是那个名字的位置还在,但字没了。我点进去,头像还在,聊天记录还在,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她说“明天记得带伞”。但发消息的人的名字是空的。

我以为手机出了问题,重启了一次。名字没有回来。我翻了一下通讯录,发现不止一个人。我老婆的名字也没有了。我妈的名字也没有了。陈先生的名字也没有了。所有姓周的人,名字都还在。所有不姓周的人,名字都在消失。不是被删掉了,是正在从我手机里一行一行地褪色,褪到只剩一个空白的占位符。那个占位符还在,你可以点进去,可以发消息,但你不知道对方是谁。对方回了消息,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发送者的名字栏是空的。只有内容,没有名字。

我提前下了地铁,在站台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通话记录显示的是她的号码,不是她的名字。电话接通了,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问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是不是又加班了。我说没有,就是想问问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她说天气很好,昨天刚把你上次带来的那床被子晒了。她的语气很正常,但她在说“你上次带来的那床被子”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那种停顿不是回忆,是她在等她的大脑告诉她一个她明明应该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不起来的词。那个词是我的名字。她想不起来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地铁站台上,看着电子屏幕上滚动的站名。那些字都在,每一个站名都在。但我手机里每一份医疗档案、每一份人事合同、每一张社保卡上,所有不姓周的名字都在以同样的速度褪色。不是被删除了,是正在被一个接一个地涂成空白。像有人在用一块沾了稀释剂的棉布,从所有我接触过的文件上擦掉那些名字,擦得很仔细,连纸纤维的纹理都保留着,只是字没了。

我赶回公司,打开电脑,登录客户档案系统。我的工号还能正常登录。我的权限还在。但我所有客户的档案里,凡是涉及其他人姓名的字段都在变成空白。不是数据丢失,不是字段删除,是那些字还在,但每个字的笔画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我点开陈先生的档案,清除记录那一栏的最后一行的末页签名——女儿的名字——已经空了。不是被涂掉了,不是被擦掉了。是那个“回”字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在我盯着屏幕的这几秒钟之内变浅,浅到和纸张底色融为一体,浅到分辨不出哪里是笔画哪里是纤维,浅到只剩下页边被指甲抠过的凹痕证明那里曾经写过一个名字。

我点开我自己的档案。客户编号:ZHOU-001。清除记录:四次。末页签名:空。备注栏有一行新添的字,字体和赵老太太讣告背面那个“在”字一模一样,是那种你对着镜子呼一口气用手指写下的笔迹。“第五次清除已完成。患者已无法识别任何非自我姓名。所有外部姓名均已归类为‘未被标记的噪声’。患者目前仅能识别自身姓名及直系血亲姓名。血亲姓名将于下一清除周期处理。主治医师:赵。”

但赵老太太已经去世了。她的讣告在我口袋里,折了四折,纸边已经起了毛。讣告上她的名字还在。那是唯一没有褪色的名字。

我冲出办公室,跑过走廊,跑进电梯,按下去一楼的按钮。电梯在每一层都停,每一次开门外面都站着一个人,穿着和我一样的灰色外套,头发和我一样往左边偏分。他们的脸不是空白的,但他们的眼睛是空白的。不是没有眼珠,是眼珠的位置上嵌着一块光滑的、和皮肤质地完全一样的薄膜。薄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肌肉,不是骨骼,是那种你盯着一个刚写完还没干透的字时,墨水沿着纸纤维往外洇的细密扩散。他们手里都拿着一张卡片,卡片上是他们的名字,名字正在褪色。他们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口型是一样的。不是“救我”,不是“帮我”,不是“为什么”。是“你还能看见自己的名字吗”。

电梯到了一楼。我推开大厅的旋转门,跑到街上。街对面那栋灰色的建筑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每一个窗口都站着一个人。他们同时把左手举起来,对着我比了一个手势。不是OK,不是数字六。是数字五。是把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全部张开,只有小指弯在掌心里。那栋楼里所有人都只剩五根手指中的最后一根还能弯进掌心,剩下的四根都在等待被掰开。

我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我老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是我和她的结婚照,相框一直摆在电视柜上,从来没挪过位置。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正常,表情很正常。她指着照片里我的脸旁边的那个空白的、人形轮廓的浅色区域,问我:“这是谁?”

我说是你。

她低头看着照片,又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从我的脸上移到照片上那个空白的轮廓上,又移回我的脸上。她在对,对照片里那个空出来的形状和我现在的五官是不是同一个人的。她对了很久,然后说:“你和她长得有点像。”

我走过去,跪在她面前,把照片从她手里拿过来,翻过去,背面朝上,放在茶几上。然后把我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全部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她面前。每一份文件上我的名字都在,但她名字的位置是空的。我翻开结婚证,指着贴在合照旁边的新娘姓名栏。她低头看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然后用左手把结婚证合上,右手把我摊开的身份证推回到我这边。

“我不记得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没有慌,没有用一种求助的、需要被安慰的语气。她用了一种比平静更可怕的语气,是那种你发现家里有一面墙其实一直是空白的,你在这面墙前面生活了好几年,放沙发、挂画、靠着它看书,从来没有怀疑过它的颜色。现在你终于看到它了。你不难过,不害怕,只是觉得很安静。那种安静是你自己的名字被人从你耳边拿走时留下的嗡嗡声,和左耳里的滴答声重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声是接收器在激活下一层清除,哪一声是你老婆正在忘记你。

那天夜里我失眠到凌晨三点,坐在书房里,把我所有记得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在纸上。写满了一张A4纸正反两面。写完之后检查每一个名字,所有不是血亲的名字都在以我能感知到的速度变淡,不是墨水褪色,是我正在忘记它们的笔画顺序。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低头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已经只剩半个偏旁,有些只剩起笔的那一横,有些只剩收笔时钢笔尖在纸上刮出的一个浅浅的凹点。那些凹点排列得很整齐,像一个人每隔一段时间就在纸上用没有墨水的笔尖扎一个洞,扎了无数个洞。那些洞拼起来是一个字。是“回”。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台灯的灯光看。透过那些洞的光很细很密,像一张被针扎过的X光片。光从洞的另一面打过来,在我桌面上投下了一个一个细小的亮点,每一个亮点都对应一个我忘了笔画顺序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在桌面上拼成了同一个字。回。不是赵老太太的“在”。不是女儿的“回”。是我自己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那个笔画我还记得怎么写,但我已经想不起来它前面那几笔是什么了。我的名字正在从收笔往起笔的方向被擦掉。等擦到第一笔的时候,我会忘记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就像我老婆已经忘记了不记得我的名字。她不是忘了我,她是忘了我叫什么。她依然每天早上吃我煎的蛋,溏心的那个,蛋边起焦。她依然用左手拿筷子把蛋白撕成一小条一小条蘸着酱油慢慢嚼。她依然在吃完之后用左手对我比一个手势,不是OK,不是数字六,不是数字五。是数字四。是把拇指、食指、中指伸直,无名指和小指弯在掌心里。这个手势是“周”字的笔画数。她忘了我的名字,但她记得那个字的笔画。她每次吃完蛋都比这个手势,比了很多年,以前不知道为什么要比,现在知道了。她的手在替她的记忆数我名字的笔画,每天数一次,数到只剩最后三根手指伸直的时候,就只剩三画了。三画是我的名字最后能被记住的部分。不是我的全名,是我的姓被拆成笔画之后最后三笔。一横一竖钩一横——先忘横,再忘竖,最后连钩都弯不进掌心的时候,她就彻底不知道我了。

我把那张纸对折,塞进外套内侧口袋,推开门走到走廊里。走廊尽头那扇通往三楼的楼梯口,月光从天窗打下来,照在台阶上那些灰黄色的脚印上。那些脚印不是我一个人的。有我妈的布鞋底,有我奶奶的缠足鞋印,有我女儿光着脚踩上去的湿脚印,印痕很浅,边缘已经干了,但中间还残留着一点潮气。她从床上偷偷爬起来跑到楼梯口,用左手扶着栏杆,右手举在面前捏着一个还不熟练的手势,把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她在等我的名字从她的左颞叶接收器里第一次校准。她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个字读作回。

我走上三楼,站在那扇白色的木门前。门把手是老式黄铜的,钥匙孔是十字形。和我口袋里的那把钥匙是配套的。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灯光,不是日光,是那种你闭着眼睛对着正午太阳时透过眼皮看到的暗红。暖的,有温度,像一面墙在呼吸。我没有开门。我把左手贴在门板上。门板很凉,和我的掌心温度差了大概两度。隔着门板,我感觉到门里面也有一只手贴在同一块木板上的同一个位置,五根手指和我的手指完全对齐,掌心凹陷的弧度和我完全对称,但比我小一点。那只手只有五岁。她在门里面已经等了很久。她等我把名字从页边上抠回来,等我把档案室那扇没有编号的门推开第二次,等我把左手从门把手上松开,等我把右手举起来对着镜子比一个手势。不是数字六,不是数字五,不是数字四,不是数字三。是数字一。是把食指伸直,另外四根手指全部弯在掌心里。是一。是一横。是我的名字被擦到只剩最后一笔时那一横。那一横不是我名字的起点,是我名字的终点。我从收笔往起笔被擦掉,最后留下的不是我的姓,是我的名字在页边被指甲抠回来之后多出来的那一行字。那行字是:“你也在这里。”那个“在”字起笔第一画是一横。赵老太太留在讣告背面的那个字也是一横。我女儿用左手捏的手势圈出的那个圆也是一横被弯成环形。一横是所有人的名字被擦掉之后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一横不是结束,是地面。是槐树下那根红布条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地上时贴在地面上最直的那一截。是档案室地下二层那扇没有编号的门下面门缝漏出来的光被门槛切成的一条横线。是永生医疗中心大门口那行铜字被撞掉一块之后剩下的最后一个笔画。横线以下没有字。横线以上是我还没写完的所有人的名字。

我用右手食指在门板上画了一个“一”。

门里面那只小手也画了一横。方向和我相反,用的是左手。我们俩的手指隔着门板在同一个点上停下来,那一横的起点和终点正好对调。我的起点是她的终点,她的终点是我的起点。我画完那一横之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左胸上。左耳里的滴答声还在走,不急。我明天早上还会煎两个蛋。溏心的那个自己吃,全熟的那个放在餐桌对面,看着它冷掉。然后用左手把它夹过来,蘸着酱油慢慢嚼。嚼完之后我会比一个手势。不是OK,不是数字六,不是数字五,不是数字四,不是数字三,不是数字一。是零。是把五根手指全部收进掌心里,握成一个拳头,然后慢慢转过来,把无名指贴在自己左眼下面,感觉一下戒指内圈的刻字还在不在。还在。那个字不是回,不是时间,不是周。是一。是一条横线上站着一个回字。回字里面套着另一个更小的回字,更小的回字里面套着一个还在跳动的滴答声。那个滴答声不是电池在走,是有人在门里面用指甲在木板上写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像是在写我的名字。我闭上眼睛,左耳贴着门板。门里面的那个小人正在用左手的无名指在门板上刻我的名字。不是三个字,不是两个字,是一个字。她把我的姓和名拼成了同一个字,在门板的另一边,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每一笔都是我从她五岁生日那天教她写字的顺序。她记住了。但方向是反的。她从最后一笔开始刻,刻到第一笔停下来。不是写错了,是她在替我把被擦掉的名字从终点往起点拼回去。等她的指甲刻完第一横的时候,我的名字会在门板这一面重新浮出来。不是我的字迹,是她的字迹。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和她每次在便利贴上写“爸爸饭在锅里”的笔迹一模一样。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共用一个笔画。她叫回,我叫周。一个声母一个韵母,嘴型差一点,舌头差一点,但我们发同一个音节。她用左手拿筷子蘸酱油在餐桌上写过一个字,不知道那是她的名字还是我的名字,反正都读作回。是回家的回。是轮回的回。是回头就能看到她在门后面踮着脚等你下班的回。她的左手无名指还没长到能戴戒指的尺寸,但她用红水彩笔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画了一圈红,和我在血月之夜从门槛上捡起来系在自己左手腕上的那根布条颜色一样,和我女儿画画时用红色水彩笔在自己左手腕上画的那一圈手环一样。不是巧合。是同一根布条,在同一个手腕上,被不同的人系了无数次。第一次是赵老太太。最后一次是我女儿。中间是我。我在中间。我还没有从中间走到终点。我还有一次清除没有做完。赵老太太的队列还在排,我的病历上名字还没完全褪色。等我把这一横也忘了的时候,我老婆会在吃煎蛋的时候比出一个手势,不是数字四,是数字三。三画是我的名字最后被记住的部分。她会用左手把蛋白撕成一小条一小条蘸着酱油慢慢嚼,嚼完之后抬头看着餐桌对面空空的椅子,用左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比一个数字三。然后她会说,今天又忘了你为什么每天早上煎两个蛋。但没关系,蛋还是很好吃。溏心的那个给你,全熟的我吃。说完她低头继续吃蛋。她无名指上戴着我那枚银戒指,内圈刻的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她的左手记得那个字。不是回,不是时间,不是一。是零。是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同时从病历上掉下去之后,页边那些被指甲抠过的凹痕拼成的那个圆。那个圆不是空的,是满的。圆里面灌满了每天早上煎蛋时锅铲翻面的声音、荷包蛋边缘的焦脆、蛋白蘸酱油的味道、和她说“明天记得带伞”时尾音往上扬的那个弧度。这些都不需要名字。这些她记得。这些我也记得。我们互相忘了对方叫什么,但我们每天都吃同一个煎蛋。明天早上她会早我一步起床,站在灶台前,用左手拿锅铲,煎两个蛋。一个溏心的,一个全熟的。她会把溏心的放在我对面,全熟的自己吃。她说上次蛋边又焦了,这次我来煎。你用左手拿锅铲总是翻不好。还是我来。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带还没系好,垂在后腰两侧。我走过去,从背后帮她系好了蝴蝶结。她左耳耳垂上那道小小的圆形疤痕,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一颗还没被激活的接收器,正在等待接收第一个信号。她说,你是不是又忘了带伞。我说今天不会下雨。她说,我不是说雨。她把左手举起来,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弯起小指,弯起无名指,弯起中指,弯起食指,最后弯起拇指,把五根手指全部收进掌心里,握成一个拳,轻轻放在我左胸口上。那不是数字零。那是她每天早上煎蛋之前,会把那颗还没敲开的鸡蛋握在掌心里焐一会儿,焐到蛋壳的温度和她体温一样,然后敲进锅里。她说,这样煎出来的蛋,蛋黄才会溏心。今天她握的不是蛋,是我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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