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涂鸦……”江渡转头看向温以宁。
“跟你弟弟的画,虽然风格相似,但细节完全不同。”
温以宁点了点头,她也意识到了。
她弟弟的画里,只有男孩和女孩,没有“送给姐姐”这几个字。
而且,她弟弟画的太阳是黑色的螺旋,而程婷画的太阳,是金黄色的正常太阳。
两张画,一个代表着被扭曲的绝望,一个代表着被毁灭的希望。
“程婷的家人呢?”
江渡重新坐下询问陈珊。
“她自杀后,她的家人没有追究吗?”
“怎么没有?”陈珊叹了口气。
“她妈妈叫周小梅,是个很温柔的女人。”
“女儿出事后,她整个人都垮了。”
“她来医院闹过好几次,说一定要告何渺,告我们医院。”
“但你也知道,这种精神层面的东西,很难取证。”
“医院最后赔了一笔钱,算是人道主义补偿,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后来呢?”
“后来……”陈珊努力回忆着。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听说她精神也出了问题,从家里跑了出去,一直没找到。”
“可怜见的,丈夫常年在外地工作,女儿没了,自己也疯了。”
周小梅,失踪了。
一个失去女儿,申诉无门的母亲,在绝望中失踪了。
江渡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从心理卫生中心出来,江渡一言不发,直接开车回了市局。
他让温以宁在办公室等着,自己则一头扎进了户籍科的档案室。
半小时后,他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快步走回冷案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找到了!”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温以宁凑过去看,那是一份失踪人口登记表。
登记人:周小梅,女,41岁。
失踪时间:三年前,女儿程婷自杀后两个月。
而在家属联系人一栏,赫然写着她丈夫的名字:程建国。
程!这个姓氏瞬间让江渡脑中拨云见日。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江渡:“程落……也姓程!”
江渡走到软木墙前,拿起那支黑色的记号笔。
他从何渺的照片上,画出一条长长的红线,连接到那张儿童涂鸦上。
然后,红线继续延伸,指向一个被他刚刚写上去的名字:死者程婷。
接着,红线又从程婷的名字,指向了另一个名字:失踪的母亲周小梅。
最后,他用笔尖,重重地点在了表格上那个最终的名字上。
程建国。
周远山的案子,执行者可能是林秀芝的儿子张力,或者他的同盟。
何渺的案子,执行者会不会就是这个在妻子失踪、女儿惨死后,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来复仇的父亲?
可是,断指又是怎么回事?
那截属于程落的断指,为什么会出现在方屿的遗物里?
程落和程建国,是什么关系?父子?
如果他们是父子,那为什么作为父亲的程建国,要去审判何渺。
而作为儿子的程落,自己却成了被审判的对象?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每一个看似解开的谜团背后,都藏着一个更深的漩涡。
江渡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第三份卷宗上。
许良,那个死于心肌梗塞的前刑警。
他的死亡现场,留下了一只停摆的怀表。
那只怀表,又在为谁的冤屈而鸣?
许良的私家侦探社,开在市中心一栋老旧商住楼的十七层。
江渡和温以宁找到这里时,侦探社的玻璃门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门上贴着的封条也已褪色发黄。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一切还维持着三年前的样子。
办公桌,文件柜,墙上挂着的城市地图,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尘埃之中。
“一个前刑警,为什么会转行当私家侦探?”
温以宁看着门上猎鹰调查社几个烫金大字,有些不解。
“原因很多!”江渡的声音很平淡。
“有的是得罪了人,在队里待不下去。”
“有的是受不了纪律约束,想出去单干挣大钱。”
“还有的,是看到了太多体制内的无奈,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接近真相。”
“许良是哪一种?”
“他是第三种。”江渡从档案袋里抽出许良的履历。
“他当年是重案组的一把好手,跟方屿是同一批的尖子。
后来因为在办一个案子时,违规使用了非常规手段获取证据,导致嫌犯被无罪释放。
他受了处分,一气之下就辞职了。”
一个曾经为了追寻真相不惜违规的警察,最后却死于“自然原因”,这本身就充满了讽刺。
他们找到了大楼的物业,打开了侦探社的门。
江渡戴上手套,开始仔细检查这个被时间封存的案发现场。
办公桌上很乱,文件、照片、烟灰缸、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一切都定格在许良猝死前的那个瞬间。
江渡翻看着那些文件,大部分都是些婚外情调查、商业背景调查的单子。
直到他翻到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安盛保险工伤理赔调查。
江渡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
委托方是安盛保险公司,被调查人叫李建军,一名建筑工人。
报告里写着,李建军在翰林一品的工地上作业时,从三米高的脚手架上坠落,导致高位截瘫。
他向保险公司申请工伤理偿,但保险公司怀疑他存在骗保行为,于是委托许良进行调查。
许良出具的最终调查报告结论是:
李建军在作业时未按规定佩戴安全绳,属于严重违规操作,其本人应负主要责任。
依据这份报告,安盛保险公司拒绝了李建军的全部理赔申请。
报告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剪报。
是当地晚报社会版的一角,标题很小:《一男子从医院天台坠楼身亡》。
报道内容很简单,一名姓李的男子,因对工伤理赔结果不满,一时想不开,在医院跳楼自杀。
翰林一品,又是翰林一品,周远山开发的楼盘。
江渡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在保险行业工作的老同学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