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里的现场照片显示,何渺的公寓被打理得一尘不染,所有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穿着真丝睡衣,安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厨房里的煤气灶阀门处于开启状态,而门窗却全部紧闭。
没有任何外力入侵的痕迹,更没有搏斗的迹象。
一切都完美地指向了“意外”。
或许是她做饭后忘记了关火,或许是半夜起来喝水时不小心碰开了阀门。
温以宁作为一名前医生,对这份报告提出了质疑。
“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通常比普通人更注重生活细节和安全防范,因为他们深知精神压力可能导致的疏忽。”
她指着照片上那个一尘不染的厨房。
“你看她的厨房,干净得像样板间。”
“这样的人,会犯忘记关煤气这种错误吗?”
“而且!”温以宁的目光变得锐利。
“如果她是半夜起来误触阀门,为什么没有立刻察觉到煤气味?”
“就算她当时很困,人的嗅觉本能也会报警,她完全有时间去开窗或者逃离。”
江渡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怀疑的地方。
何渺的死,太过平静了。
他拿起电话,找到了何渺生前所在的市心理卫生中心。
接电话的是医务科,对方表示何渺已经去世多年,当年的同事大多已经调离。
只有一个叫陈珊的护士还在这里工作,而且她当年和何渺关系不错。
半小时后,江渡和温以宁在心理卫生中心一间小小的会客室里,见到了护士陈珊。
陈珊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扎着马尾,言谈举止都很干练。
但提到何渺,她的眼神明显有些闪躲。
“何医生啊……她是个很优秀的医生,业务能力特别强,很多难缠的病人都被她治好了。”
陈珊的开场白充满了官方辞令。
江渡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人在说谎或者有所隐瞒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拔高音调。
并且使用过多的正面词汇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陈女士!”
江渡等她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我们不是来调查何渺的医术的。”
“我们只想知道,她去世前,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或者特别的病人?”
陈珊的脸色微微一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飘向了窗外。
“特别的病人……我们这儿的病人,都挺特别的。”
“比如说,一个因为抑郁症自杀的少女。”
江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陈珊的心理防线。
陈珊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抖,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烫得她痛呼了一声。
“你……你们怎么知道的?”
她惊慌地抬起头,看着江渡。
“我们是警察!”江渡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现在,请你告诉我们,关于那个女孩,以及何渺医生,你所知道的一切。”
陈珊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她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
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讲述了一段被隐藏了许久的往事。
“那个女孩叫程婷,来我们中心的时候才十六岁。”
“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有自残行为。”陈珊的声音在发颤。
“一开始是别的医生接诊的,后来何医生主动要求把这个病人转到自己手下。”
“她说她对青少年心理干预很擅长。”
“但是……但是情况完全不是那样的。”
“何医生对程婷的治疗方式很奇怪。”
“她从不鼓励她,反而一直在用一种很隐晦的方式,不断地打击她,否定她的价值。”
“她说这是压力疗法,要把病人置于死地而后生。”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跟主任反映过。”
“但何医生是院里的金字招牌,主任根本不信我的话,还批评我不要质疑专业医生的判断。”
“后来呢?程婷怎么样了?”温以宁的心揪了起来。
陈珊的眼圈红了。
“后来,程婷的病情越来越重。”
“她开始出现幻听,总说何医生在她脑子里说话。”
“说她是个废物,是个累赘,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她自杀前的一周,她妈妈带她来复诊。”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女孩当时的眼神,那是一种彻底熄灭了的眼神。”
“她看着我,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是在求救。”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陈珊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一周后,我们就接到了警方通知,程婷在家服药自杀了。”
“她的遗书……遗书只有一句话。”
江渡抬起头,看着她。
陈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让她做了三年噩梦的话。
“何医生说,我是没用的人。”
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那句“何医生说,我是没用的人”,像一句恶毒的咒语,在每个人的耳边回响。
一个手握专业知识,本该救死扶伤的心理医生。
却用最专业的手段,将一个花季少女,亲手推下了绝望的深渊。
这不是治疗,这是谋杀!
是一场用语言做凶器,诛心为目的的完美谋杀。
温以宁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也曾是一名儿科医生,见过太多脆弱无助的孩子。
她无法想象,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怎么能对一个向自己求助的病人,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何渺为什么要这么做?”江渡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陈珊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困惑和后怕。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后来我偷偷看过她的工作笔记,我发现程婷不是第一个。”
“在程婷之前,至少还有三名患者,在接受她的压力疗法后,病情加重,甚至出现了精神崩溃的状况。”
“只是程婷是第一个……第一个死的。”
“我感觉……”
陈珊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我感觉何医生很享受那种感觉。”
“那种彻底掌控一个人的情绪,看着对方在自己手里一点点沉沦崩溃的快感。”
“她不像个医生,更像个恶魔。”
江渡站起身,在会客室里来回踱步。
他脑海里那面软木墙上,何渺的案子旁边,那张儿童涂鸦的照片,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那张画,根本不是何渺的,那是属于程婷的。
是那个十六岁少女童年时画下的,对世界最纯真的向往。
一个男孩牵着一个女孩,头顶是温暖的太阳,右下角写着“送给姐姐”。
这本来应该是一份充满爱的礼物。
而现在,它被执行者放在了何渺的死亡现场,成了一份审判书。
它在无声地宣告着何渺的罪行:你,毁了一个本该拥有这一切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