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苑的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江渡和温以宁走进一楼的楼道,墙壁上渗出的水渍留下大片地图般的霉斑。
声控灯不知何时已经坏了,整个空间昏暗得如同地窖。
他们顺着楼梯往上走,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下传来空洞的回响。
这里几乎已经没人住了。
十七户居民,在三年前那场集体搬迁风波后,大多投亲靠友,或者租住在别处。
只有少数几户实在无处可去的老人,还固执地守在这里。
他们在三楼的楼道里,遇到了一个正在捡拾纸箱的老太太。
老太太看到两个陌生人,警惕地缩了缩身子。
“阿姨,我们是市局的警察,想跟您打听点事。”
江渡亮出证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
老太太看了一眼证件,浑浊的眼睛里浮现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警察?哼!现在才来,有什么用?楼都快塌了。”
“阿姨,三年前,您这栋楼里是不是有一位叫林秀芝的老人家?”
温以宁开口问道,她的声音比江渡更能让人卸下防备。
听到林秀芝这个名字,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秀芝啊……可怜的人,走得早。”
“要不是因为这破房子,她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她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
老太太把手里的纸箱往地上一墩,来了气、
“当年就属她带头闹得最凶,她儿子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住。”
“墙裂了,她天天去找开发商,去信访办,人家都把她当皮球一样踢。”
“后来开发商那个姓周的黑心老板,还指着她的鼻子骂,说她是老不死的闹事精,想讹钱。”
老不死的闹事精!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温以宁的耳朵里。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温以安失踪后,母亲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整天抱着弟弟的照片以泪洗面。
邻居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个想儿子想疯了的祥林嫂。
那种不被理解的痛苦,那种被孤立的绝望,温以宁感同身受。
“林阿姨后来怎么样了?”江渡追问。
“后来啊!强制搬迁,每户给了一点补偿款,连在外面租个像样点的房子都不够。”
“秀芝搬出去不到三个月,就听说心脏病犯了,人没了!”老太太说着,摇了摇头。
“她那对珍珠耳环,还是她老伴留给她的念想,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搬家的时候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念叨了好几天。”
珍珠耳环!
江渡和温以宁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他们从老太太那里,要到了林秀芝儿子的联系方式。
林秀芝的儿子叫张力,是一名长途货车司机,此刻正在从外地返回双城的路上。
江渡在电话里说明了来意,张力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沙哑。
“警察同志,我妈的事,你们现在查还有什么用?人都没了三年了。”
“张师傅,我们不是在查你母亲的死因。”江渡斟酌着词句、
“我们是在查周远山的死因。”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张力才开口,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巨大的恨意。
“他死有余辜!我当年就想过去跟他拼命!”
“可我妈拉着我,她说,儿子,咱们是普通人,斗不过他们的。”
“妈不求别的,只要他一句道歉,一句人话。”
“但他连一句道歉都不给。”张力的声音哽咽了、
“他让人把我从他办公室里打出来,说我妈就是个老不死的,死了正好给他省心。”
“警察同志,你说,这世界上还有没有王法?”
他只是轻声说:“张师傅,你母亲的那对珍珠耳环,是不是只有一只找不到了?”
电话那头的张力明显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回答:“……是!”
“你怎么知道?另一只在我这儿,我一直收着。”
“那就够了。”江渡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阴影里的温以宁。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江渡能感觉到,她内心那座被冰封了十年的火山,正在一点点地苏醒。
“周远山的审判者,找到了。”江渡的声音很低沉。
“或者说,找到了动机。”
温以宁没有说话。
“但这里面有问题。”江渡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张力是个长途司机,常年在外,他没有时间和机会去策划一场如此完美的谋杀。”
“而且,从他的言谈举止判断,他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
“他没有这个能力。”
“那就是有人帮他。”温以宁终于开口。
“或者,有人利用了他的愤怒,替他完成了这场审判。”
“对!”江渡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
“执行者,一定是一个认识或者深入调查过受害者家属的人。”
“他知道林秀芝的遗物是珍珠耳环,他知道张力的痛苦,他把自己当成了正义的化身。”
江渡停下笔,抬起头,看着温以宁,一字一句的补充道。
“这个判官论坛,如果里面全都是像张力这样走投无路的受害者家属,那它就不是一个杀人俱乐部。”
“而是一个复仇者联盟。”
温以宁的身体微微一颤。
复仇者联盟?这个词听起来充满了英雄主义色彩。
但背后却是用一条条人命堆砌起来的血腥祭坛。
如果温以安是这个联盟的缔造者,那他这些年,到底背负着多少人的仇恨和鲜血?
而方屿,他加入这个联盟,又是为了什么?
是想成为其中的一员,还是想阻止他们?
江渡看着温以宁眼中闪过的痛苦,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知道现在必须把她的注意力从她弟弟身上拉开,否则她随时可能崩溃。
“走吧!”江渡合上笔记本。
“去查第二起案子,何渺。”
回到冷案组办公室,已经是下午。
窗外阴沉的天空终于憋不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让本就压抑的办公室显得更加死寂。
江渡将何渺的卷宗重新铺开在桌上。
何渺,28岁,市心理卫生中心的主治医师。
照片上的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知性而优雅。
可就是这样一个年轻有为的心理医生,却死在了一场看似低级失误的煤气泄漏事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