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双城市局二楼技术科。
走廊里还没什么人,只有打扫卫生的阿姨在拖地。
江渡和温以宁推开技术科的门,林薇正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激动地在屏幕前直搓手。
“江老大,温法医,快来看这玩意儿。”
林薇压低声音,把电脑屏幕转了一个角度。
“这绝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变态、结构最严密的暗网社区。”
屏幕上是一个纯黑色的网页,没有花哨的图片,没有广告。
网页的正中央,只有两个血红色的楷体字:判官。
江渡拉过椅子坐下,眼神锐利:“你怎么进去的?”
“这帮人反侦察能力强得变态,服务器设在境外,经过了七层网络跳转。”林薇灌了一口红牛。
“我是用昨天你给我的那个词,加上方屿留下的那一串无规律的数字,硬去撞的邀请码。”
“没想到还真的撞开了一个死角。”
林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页面跳转。
“看这里的规则说明。”林薇指着屏幕。
“这个论坛是分层级的,最底层叫普通成员,也就是执行者。”
“每个人进来之前,必须带着一个投名状,也就是一个逃脱了法律制裁的罪人名单和他的罪证。”
“然后呢?”温以宁紧紧盯着屏幕。
“执行者设计意外,执行审判。”
“执行完之后,他们必须把完整的证据链上传。”
“这时候,就轮到中间层复审员出场了。”
“复审员核实证据,如果在论坛里投通过,这案子就算结了。”
“执行者会获得更多的权限和庇护,如果投否决……”
“如果否决会怎么样?”江渡问。
林薇咽了口唾沫:“这上面没写!但我查到了一个隐藏代码。”
“如果被否决,执行者就会被系统抛弃,甚至是被清洗。”
江渡脑子里闪过方屿笔记本里的记录,方屿就是复审员。
他投了三个通过,一个未决,一个否决。
顾深的案子被否决了,但顾深还是死了。
方屿发现事情不对劲,然后他自己也“自杀”了。
“方屿的账号你找到了吗?”江渡问。
“找是找到了,但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林薇调出一个后台数据分析图表。
“这个ID叫陪审员07,注册时间,正好是方屿开始密集接手那五起案子的第一天。”
“但这个账号在三年前,也就是方屿被发现死在车里的那天晚上。”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突然离线,从此再也没有登录过。”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法医给出的方屿死亡时间,大约是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他在死前,还在登这个论坛!
“还有一件事!”
林薇看了一眼温以宁,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这个论坛里,最高权限的人,不叫复审员,也不叫管理员。”
“他有一个特殊的代号。”
“叫什么?”温以宁问。
“叫艄公!”林薇说。
“摆渡的艄公,意思是在这个法律看不见的地方,他负责把那些有罪的人渡到地狱,把受害者渡上岸。”
“我查了一下这个艄公的痕迹。”
林薇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飞舞,屏幕上跳出一个布满灰尘感的旧帖子页面。
“这个论坛虽然数据庞大,但大部分帖子阅后即焚。”
“可是唯独这一个帖子,被永久置顶加精了,发帖时间是……十年前。”
十年前!这个时间点像是一根刺,狠狠扎了江渡和温以宁一下。
“标题是:《审判之始:一个弑父者的自白》。”林薇点开帖子。
屏幕上出现了一大段文字,没有署名,发布者的ID是高亮红色的:艄公。
江渡和温以宁凑近屏幕,逐行阅读。
帖子的语气非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发指的漠然。
这是一个少年在讲述自己如何用一种隐蔽的方式,毒死了一直家暴母亲和自己的亲生父亲。
文字里详细描述了毒药的获取途径,如何控制剂量让父亲死得像是一场自然的心力衰竭。
以及看着那个男人在床上痛苦挣扎时,自己内心的平静。
帖子末尾写着这样一段话:
“法律救不了我和我妈,每次报警,警察只会说是家庭纠纷。”
“那个男人打断了我妈的肋骨,警察让他写了份保证书就走了。”
“从那一天起,我决定自己当法官,我用我的方式解决了问题。”
“从今天起,我决定成为艄公。”
“在这个法律看不见的地方,渡那些被抛弃的人。”
江渡看得毛骨悚然,这显然是一个心理极度扭曲,又具有极高智商的反社会天才写出来的东西。
他因为遭遇了极端的不公,从而走上了用私刑代替正义的路,创立了这个判官系统。
“林薇,这篇帖子能不能……”
江渡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度压抑的抽气声。
他转过头,看到温以宁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身体摇摇欲坠。
“以宁!你怎么了?”江渡一把扶住她。
温以宁推开江渡的手,扑到电脑屏幕前,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
“这种语气……这种用词习惯……”温以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喜欢用短句,他从小作文写得就不好,总喜欢把‘从那一天起’挂在嘴边。“
”还有他说家庭纠纷那段……”
江渡的心脏狂跳起来:“你认识发帖的人?”
温以宁转过头,看着江渡,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恐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十年前失踪的弟弟,留在最后那张画里的螺旋太阳,方屿笔记本里的那句“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一切在这一瞬间,严丝合缝地拼接成了一幅恐怖的拼图。
“江渡……”
温以宁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地砸在江渡的心上。
“如果这篇帖子的作者……如果这个艄公……是我弟弟……”
整个技术科瞬间死寂,只有电脑主机的风扇还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温以安,那个十五岁失踪的清秀少年。
他不是被绑架了,也不是死了。
而是躲在暗网的最深处,成了审判生死的判官之主。
江渡觉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事情已经彻底失控。
这不仅是一个关于方屿死亡真相的案子,更是一场盘根错节了十年的巨大阴谋。
而那个在这盘大棋上执子的人,竟然是温以宁的亲弟弟。
如果艄公是温以安,那十年前带走那张废弃工厂地址纸条的方屿,到底是去抓他,还是去见他?
江渡看着屏幕上刺眼的艄公两个字,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这扇通往地狱的门,已经彻底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