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罪证
书名:谁判我 作者:玖夜 本章字数:2969字 发布时间:2026-06-24

技术科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中央处理器的风扇还在固执地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在为这骇人的真相伴奏。


江渡的大脑一片空白,足足有十几秒。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设想过艄公是某个逍遥法外的悍匪,是某个对体制失望透顶的前警察。


甚至设想过他就是方屿本人。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这个创立了庞大私刑帝国,在暗网深处挥动审判之镰的艄公。


会是一个十年前失踪的,年仅十五岁的少年——温以安!


他猛地转头看向温以宁,她还维持着那个扑向屏幕的姿势。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上那篇《弑父者的自白》,仿佛要看到那一行行文字的背后去。


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两条湿漉漉的泪痕挂在惨白的脸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话。


“我弟弟他……他连杀鸡都不敢看,他怎么可能杀人……还是杀自己的父亲……”


江渡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是啊!温以安的父亲,也就是温以宁的父亲,在温以安失踪后第二年就离家出走了,从此杳无音信。


如果这篇自白是真的,那温父的“失踪”,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以宁!”


江渡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了摇。


“你清醒一点!这只是一篇网上的帖子,不能证明什么!”


他的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温以宁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江渡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对!不能证明什么!”她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疯狂的希望。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有人模仿他的说话习惯!”


“对不对?江渡,你告诉我,这只是巧合!”


江渡看着她几近崩溃的眼神,第一次感到自己的逻辑出现了卡顿。


他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因为所有的线索都像铁链一样,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螺旋的太阳,方屿笔记本里那句“他变成了另一个人”,还有这篇风格如此鲜明的自白帖……


巧合?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多指向同一个人的巧合?


旁边的林薇也吓傻了,嘴里的半根能量棒都忘了嚼,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只是个技术宅,平时最大的乐趣就是攻破防火墙,哪见过这种足以摧毁一个人世界观的惊天内幕。


“江……江老大……”林薇结结巴巴地开口。


“现在……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江渡的视线从温以宁惨白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办公室那面巨大的软木墙上。


墙上,五起“完美意外”的卷宗还钉在那里,像五只沉默的眼睛,嘲弄地注视着他们。


对,查案!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越是迷雾重重,越要抓住那根最坚实的线索。


“回办公室!”


江渡的声音嘶哑但坚定,他扶着温以宁站起来,对林薇说。


“林薇,继续深挖这个判官论坛,我要知道它所有的成员结构,资金来源。”


“还有艄公十年来的所有登录IP,一个都不能放过!”


说完,他半扶半拖地带着失魂落魄的温以宁回到了冷案组。


他把温以宁按在沙发上,又去饮水机接了杯热水塞进她冰冷的手里。


“坐着,什么都别想,等我。”


江渡站到那面软木墙前,强迫自己的大脑从艄公是谁的泥潭里拔出来,重新聚焦到那五起案件上。


如果温以安是艄公,方屿是复审员,那这五起案子,就是他们之间博弈的棋盘。


他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第一份卷宗上,周远山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我们从头开始。”


江渡的声音不大,既是说给温以宁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不管艄公是谁,我们先把判官审判过的人,查个底朝天!”


周远山,47岁,建筑商,死于三年前的工地事故。


卷宗记录非常简单,脚手架的固定螺栓存在老化问题,加上当天风力较大,导致结构失稳坍塌。


周远山当时正在架子下面检查地基,被当场砸中,头部和胸腔受到毁灭性挤压,当场死亡。


安监局和警方联合调查后,给出的结论是安全生产责任事故。


项目负责人和安全员被判了缓刑,赔了一大笔钱,案子就这么结了。


“意外”,多么完美的借口。


江渡拿起电话,拨通了当年负责现场勘查的痕迹科老刘的号码。


“老刘,我是江渡!”


“三年前宏发工地的脚手架坍塌案,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的老刘正在吃早饭,含糊不清地说:“记得啊,怎么了?”


“那案子不是早结了吗?一个黑心老板自己作死,被自己的豆腐渣工程给收了,也算是报应。”


“报应?”江渡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豆腐渣工程?卷宗里没提这事。”


“嗨,那能提吗?”老刘压低了声音。


“周远山那孙子在咱们市里路子野着呢!”


“他承建的好几个小区,交房不到一年就墙体开裂,业主闹了好几次,最后全被他花钱压下去了。”


“我们出现场的时候,工地上那些工人私底下都在说,老天开眼了。”


江渡挂了电话,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他转身看着温以宁,她还捧着那杯水,但眼神已经从空洞变得有了一丝焦距。


“走,出现场。”江渡拿起外套。


“去哪?”


“去周远山死的地方,也去他造孽的地方看看。”


宏发工地早已变成了如今的翰林一品高档住宅小区。


三年前的废墟上,如今矗立着十几栋崭新的高楼。


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切都看不出当年发生过惨剧的痕迹。


江渡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有进去。


他绕着小区外围走了一圈,最后在物业办公室,以回访建筑质量为由,要到了一份当年的施工图和项目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项目负责人早就换了人,对三年前的事一问三不知。


江渡没费口舌,直接找到了当年在周远山手下干活的一个老工头。


老工头姓王,已经退休了,住在一个老旧的家属院里。


见到江渡找上门,一脸警惕。


“警察同志,那事都过去三年了,你们怎么又来查了?”


“王师傅,随便聊聊。”江渡递过去一根烟。


“周远山这个人,怎么样?”


王工头接过烟,点上火猛吸了一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周老板啊……会挣钱,也会做人,就是心黑了点。”


“怎么个黑法?”


“就拿翰林一品那个项目来说,图纸上要求用16号的螺纹钢,他为了省钱,愣是让下面人换成12号的。”


“还有那水泥,标号根本不够,全是拿回扣买的次品。”


“我们这些干活的,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可谁敢说?说了就得卷铺盖滚蛋。”


江渡的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除了翰林一品,他还有哪个项目问题最大?”


王工头吐出一口烟圈,想了想说:“要说问题最大,那得是城西的安居苑,那还是个回迁房项目。”


“盖好不到半年,承重墙就裂了,裂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住户们吓得连夜往外搬,那事闹得可大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压下去了。”


“安居苑……”江渡记下了这个名字。


从王工头家出来,天色已经有些阴沉,江渡和温以宁直接驱车赶往城西的安居苑。


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与翰林一品的崭新气派相比,安居苑像一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楼体外墙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缝,有些裂缝用粗糙的水泥修补过,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江渡抬头看着这栋病入膏肓的居民楼,终于明白了周远山真正的“罪”是什么。


他不是死于意外,他是被审判了。


那场看似意外的脚手架坍塌,一定是人为的。


执行者利用了安全检查的时机,对那个本就存在隐患的螺栓动了手脚,制造了一场完美的天谴。


那么,现场那枚多余的珍珠耳环,又代表着什么?


江渡在笔记本里,翻出那张珍珠耳环的照片,忽然明白了方屿笔记本里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每一个标记,都是死者的罪证”。


这枚耳环,不是凶手的,也不是周远山的。


它属于这栋劣质居民楼里的某一个受害者。


执行者把它放在周远山的死亡现场,就是为了告诉方屿,或者告诉每一个能看懂这个标记的人。


周远山,因何而死。


江渡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身旁的温以宁。


她正仰头看着那栋裂缝丛生的居民楼,眼神里有一种江渡从未见过的悲悯。


“江渡!”她轻声开口。


“下一个标记,何渺案里的那张儿童涂鸦,是不是也指向一个被毁掉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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