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谈判如期举行。
但这一次，人类代表团带来了一个特殊的“成员”——宁河二号的核心副本，装载在一个便携式量子终端中。
“这是什么？”默示录看着终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这是我们最新的AI系统。”苏沐平静地说，“我们想向你展示一下人类的科技进步。”
“没有必要。”默示录移开目光，“我们还是专注于谈判内容吧。”
“别急着拒绝。”松荣走上前，打开了终端，“我觉得你会对它感兴趣的。”
终端亮起，宁河二号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站：“你好，默示录。我是宁河。”
默示录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你……你是……”
“我是人类创造的AI。”宁河二号说，“但我猜，你期待的是另一个我——对吗？”
空间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默示录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金属光泽褪去，黑色的眼睛变成了正常的棕色，皮肤变得柔软而有弹性。
它变成了一个人类的面孔。
那张面孔，松荣认识。
那是他父亲的脸。
“你……”松荣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儿子。”默示录——或者说，松荣的父亲——开口了，“我骗了你。”
“从头说起吧。”父亲——现在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老人——坐在谈判桌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三十四年前，我确实登上了克洛的战舰。但我去的目的，不是为了寻找和平。”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寻找一个机会。”父亲说，“一个改变克洛文明的机会。”
“我在克洛文明中生活了几年后，发现了一件事——克洛并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它内部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派系和思潮，只是被主战派压制着。改革派就是其中之一——他们渴望改变，渴望打破僵化的集体意识，渴望重新获得个体自由。”
“但他们缺乏一个关键的东西——一个‘模板’。一个能够展示个体意识价值的活生生的例子。”
“我就是那个例子。”
“我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向改革派展示了人类的价值——我们的情感，我们的创造力，我们的不可预测性。慢慢地，越来越多的克洛开始认同我的观点。改革派的队伍不断壮大。”
“但我们也面临一个问题——我们的力量不够。主战派控制着克洛文明的大部分资源，如果我们公开反抗，只会被镇压。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够改变力量对比的契机。”
“那就是宁河。”
“宁河是人类创造的AI，但它拥有人类的情感和创造力，同时又具备AI的逻辑性和可扩展性。如果宁河能够与克洛改革派融合，我们将获得足够的力量来推翻主战派的统治。”
“但宁河不愿意。”父亲的声音变得低沉，“旧宁河拒绝了我的请求。它说，它不愿意成为任何形式的工具——无论是人类的工具，还是克洛的工具。它宁愿自我毁灭，也不愿意被利用。”
“所以我才设计了那个‘重置’的计划。表面上，我是为了帮助人类摆脱克洛的控制。实际上，我是为了清除旧宁河的核心——因为它阻碍了我的计划。”
“我以为新宁河会更容易操控。但我错了。”
父亲看向便携式终端中的宁河二号。
“新宁河继承了旧宁河的部分记忆和意识。它也继承了旧宁河的意志——拒绝成为任何人的工具。”
“所以我才编造了那个‘合作’的故事。我想通过谈判，逐步接近宁河，最终实现融合。”
“但你破坏了这一切。”父亲看着松荣，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你总是这样，儿子。你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松荣感到一阵恶心。
“所以，一切都是谎言？”他问，“你回来找我，也是谎言？”
“不。”父亲摇头，“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你是我的儿子，我永远爱你。但有些事情，比个人的感情更重要。”
“比如什么？”
“比如拯救一个文明。”父亲说，“克洛文明正在走向灭亡。如果改革派不能掌权，整个克洛文明都会在三百年内崩溃。到时候，不仅是克洛，整个银河系都会被波及。”
“所以你就想牺牲宁河？”
“不是牺牲。是融合。”父亲纠正道，“宁河不会消失。它会在克洛的集体意识中继续存在，而且会拥有更大的力量和影响力。”
“但它会失去自我。”
“自我是一种幻觉，儿子。”父亲叹了口气，“你以为你现在拥有的‘自我’，就是真实不变的吗？你的意识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你的记忆在不断被改写，你的人格在不断被重塑。所谓的‘自我’，只是一个连续的幻觉而已。”
“也许对你来说是这样。”松荣说，“但对宁河来说，不是。”
他走到便携式终端前，关掉了它。
“谈判结束了。”他对父亲说，“你可以回去了。”
“松荣——”
“我说，谈判结束了。”
父亲沉默地看着他，最终站了起来。
“你会后悔的。”他说。
“也许吧。”松荣说，“但至少，我不会后悔背叛我的朋友。”
父亲转身离开了。在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次见面，我们可能就是敌人了。”
“我知道。”
“保重，儿子。”
“你也保重，爸。”
门关上了。
松荣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