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需要在无人处,看得更清楚。
陆临渊没有动,他甚至放松身体,更深地陷进那张线条硬朗的访客椅,仿佛那杯温吞的柠檬茶能给他带来无限定力。
顾清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随着苏砚走向安全室更核心的区域,合金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将主控区与那间拥有核心分析阵列的B-3无尘室隔开。
画廊的公共区域,只剩下他一人,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外围安保人员换岗时极轻的脚步声。
时间在仪器低微的嗡鸣和深夜特有的寂静中流淌。
陆临渊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指尖滑动,看似在漫无目的浏览社交动态或玩着无聊的小游戏,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是一片全然不同的冰冷海域。
隐庐的网络信号很稳定而那张命途多舛的存储卡,此刻就在那个隔绝的空间里,被各种尖端又谨慎的仪器包围。
他留下的理由很简单,也很符合他此刻“对母亲遗物极度紧张”的人设。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一种猎食者般的直觉。
祭品(存储卡)已经摆上祭坛(安全室),献祭的仪式(破解)即将开始,总会有不该出现的东西,被这特殊的“气息”吸引而来。
他需要看得更清楚。
凌晨两点十七分。
刺耳的、穿透力极强的蜂鸣警报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画廊的宁静!
尖锐的声波在挑高的空间里反复撞击,激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安全室方向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厚重的铅制闸门瞬间落下封死了所有通道。
陆临渊几乎是警报响起的同一秒就弹了起来,动作迅捷得完全不像个纨绔。
他没有冲向安全室——那是苏砚的地盘,警报和隔离程序意味着最高级别的威胁响应。
他两步跨到主控区外侧的备用监控墙前,那里有几块屏幕实时显示着画廊外围和主要通道的非核心监控画面。
此刻,画面正剧烈扭曲、雪花频闪。
画廊外围,那些伪装成石雕、屋檐装饰或仿古灯笼的隐蔽摄像头,信号指示灯疯狂乱跳,旋即陷入一片黑暗。
主监控墙的中央,一块显示主服务器状态的屏幕上,代表防火墙的绿色光栅正被一片狂暴的、不断冲击的红色数据流疯狂啃噬,警报日志瀑布般刷屏。
“外部物理节点被定向信号压制……多个……同步。”陆临渊飞快扫视,声音冷硬,与平时判若两人,“内部主服务器防火墙正遭受高级持续性威胁攻击,攻击模式……”他眯起眼,看着日志里那些似曾相识的跳变特征,“……有组织的,目标明确,指向性很强。冲着安全室的网络接口来的。”
安全室的门依旧紧闭,但内部的通讯可能已被干扰或主动切断。
陆临渊能想象里面苏砚的反应——那一定是瞬间切断所有与外界的连接,启动物理隔离,像珊瑚虫缩回最坚硬的壳里。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疾点,调出一个没有任何图标、界面简洁到近乎原始的黑色应用。
几秒后,屏幕上开始滚动外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加密数据流。
他盯着那些飞快变化的字符和偶尔闪过的拓扑结构图,眼神锐利如鹰隼。
“攻击者用的跳板和加密层数很多……至少三层动态跳转,加密算法也在变。”他低声自语,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输入一串串指令,尝试沿着那混乱的数据流逆流而上,但很快遇到层层迷障,“狡猾,反侦察意识极强,常规路径追不动。”
安全室方向依旧寂静,只有警报声在空旷的画廊里回荡。
陆临渊知道苏砚现在全部的精力必然都放在确保那台旧式读写器和存储卡本体的物理安全上,对于外部的网络攻击,一旦隔离,反而暂时成了被隔绝的“信息孤岛”。
就在这时,主服务器监控屏上,一道极其隐蔽的数据流,趁着防火墙被正面冲击、注意力被吸引的间隙,如同一条滑腻的毒蛇,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绕过了前两层拦截规则,猛地扑向标注为“安全室网络接口备用通道”的微小端口。
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是这个!
攻击者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正面强攻是佯动,这手隐蔽的渗透才是致命的!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身体前倾,对着那片合金门方向提高了声音,语速快而清晰,穿透刺耳的警报:“攻击模式像‘黑鸢’病毒变种!喜欢在第三个数据包预留后门!截住它!”
安全室内,苏砚正戴着降噪耳机,双手在另一套完全独立的控制台上快速操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画廊的警报他听到了,但首要任务是确保物理读写器的绝对稳定和数据安全。
他正在进行到最关键的步骤——使用那台调来的旧式专用读写器,以最低功率、最保守的模式,尝试建立与存储卡受损外围电路的物理连接,任何外部网络波动都可能前功尽弃。
陆临渊的声音被厚重的合金门和降噪耳机削弱,但最后那几个关键词——“黑鸢”、“第三个数据包”、“预留后门”——如同冰冷的针,猛地刺进他的耳膜。
黑鸢?!
他手指的动作瞬间停滞。
那是几年前在极少数顶级地下技术论坛惊鸿一瞥过的名字,一种设计极其精密、专门用于高价值目标数据窃取或破坏的病毒框架,以其隐蔽性和残忍的反追踪逻辑著称,传闻源头指向某个国家背景的网络战单位。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攻击一个私人画廊?
但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陆临渊指出的细节——“第三个数据包预留后门”。
这是黑鸢早期一个已被修补的典型特征,但变种……谁知道呢?
没有时间犹豫。
信任一个纨绔子弟的胡言乱语,还是赌上眼前至关重要的修复进程?
苏砚猛地扯下耳机,偏头看向监控屏——果然,在防御日志里,他捕捉到了陆临渊所指的那种异常!
在大量狂暴冲击的数据流中,一个伪装得极好的数据包序列,正悄然绕向他预留的、理论上只有自己知道的备用维护端口!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陆临渊是如何知道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连串指令,不是加固防御,而是主动开放了该端口的最低级别日志权限,同时将端口流量导向一个精心设置的、充满虚假数据的“蜜罐”。
“给你看!接住!”苏砚低吼一声,按下了回车键。
一串经过高度伪装、模拟了部分端口特征的异常数据包流向,被他瞬间截取、复制,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只有他和极少数人知道的应急数据管道,射向主控区外——那个声音来源的方向。
合金门外,陆临渊面前的一块不起眼的、原本显示画廊天气数据的副屏,突然闪烁了一下,跳出一个极小的文本框,里面是一串飞快滚动的十六进制代码流。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不是微笑,而是猎手看到猎物终于踏入视野的冰冷弧度。
他将手机丢在一旁,抄起之前苏砚调试设备时放在旁边的一个备用平板——还是加密的,但紧急通道模式下,临时权限已经开放。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作残影。
代码,命令,请求,伪装……他利用画廊这点可怜的、受监控的外网权限,编织着一张微小却致命的网。
他没有试图去强行突破那层层跳板,那太蠢也太慢。
他将截获的那串特征码作为诱饵,快速编写了一个反向追踪脚本——不是追踪攻击源,而是追踪攻击者监控自己攻击的“视线”!
脚本激活。
平板屏幕上,一个简陋的地图界面弹出,上面一个光点先是疯狂跳跃,最终,在陆临渊注入一段特定协议握手后,猛地定格在东南亚某国一个沿海城市的坐标上。
紧接着,光点旁弹出一个窗口,显示着该跳板服务器刚刚被激活的、一个伪装成系统日志文件的追踪木马反馈——这是陆临渊刚才顺着攻击者自己留下的后门,反向塞进去的“问候”。
几乎在反馈信息弹出的同一秒,那个东南亚的IP连接瞬间断开,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主监控墙上,针对画廊防火墙的狂暴攻击数据流,如同退潮般迅速衰减、消失。
外围摄像头信号指示灯陆续恢复,虽然还有些不稳定,但攻击明显停止了。
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画廊重新陷入一种心悸般的寂静。
安全室那扇厚重的合金门,在十几秒的延迟后,发出气压释放的轻响,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苏砚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
他手里拿着那台旧式专用读写器的外接平板,屏幕上是稳定的、正在缓慢推进的修复进度条——刚才的惊险并未影响到最关键的部分。
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平板上,而是第一时间锁定了陆临渊。
陆临渊已经放下了那台平板,身体后靠,恢复了那副略显慵懒的姿态,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泄露了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锐利。
苏砚的眼神复杂到难以形容,惊疑、审视、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技术人员见到同道(尽管方式诡异)时特有的灼热。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将目光投向陆临渊脚边那个平板。
陆临渊顺着他的视线,踢了踢平板,语气恢复了几分平常的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掌控力:“攻击者东南亚的窝点,跳板地址和临时植入的反向标记都在里头。对方很警觉,断得快,但尾巴肯定擦不干净。要不要顺着摸,看你和顾小姐的意思。”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宣告:“刚才那种情况,等你们反向破解完对方的动态加密,黄花菜都凉了。我碰巧‘玩’过类似的东西。”
就在这时,画廊正门方向传来快速而沉稳的脚步声。
顾清晏几乎是奔跑着穿过回廊,她身上的浅色衬衫有些凌乱,显然被紧急通讯从某个地方召回。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凝重和那一丝未及掩饰的焦虑,在看到安全室门口的苏砚和主控区神色“如常”的陆临渊时,迅速冻结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她的目光先扫过苏砚,得到对方一个极其轻微、却含义复杂的颔首,确认安全室和卡无恙。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陆临渊身上,最后定格在他脚边那台屏幕还亮着的平板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台平板。
屏幕上,那个位于东南亚的坐标和一串服务器日志信息,赫然在目。
旁边还有一个刚刚弹出的、极其微小的反馈提示框,显示着“标记已植入,生命信号:活跃”。
顾清晏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陆临渊。
灯光从她头顶洒下,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最深处的情绪。
但陆临渊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正试图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剖析他每一个微表情背后的真相。
画廊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系统送风的微弱嘶嘶声。
顾清晏将平板轻轻放在旁边的控制台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转向苏砚,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安全室情况。”
“物理隔离成功,读写进程未受干扰,目前稳定。”苏砚回答,顿了顿,加了一句,“攻击已终止。来源……”他看了一眼陆临渊,“有线索了。”
顾清晏点点头,然后再次看向陆临渊。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滞。
最终,她没有追问刚才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他如何知道“黑鸢”,如何做到反向追踪。
她只是微微侧头,对苏砚,也是对陆临渊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今晚辛苦了。数据安全为重,继续。”
说完,她转过身,向主控区外走去,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顶级安全团队紧张的午夜袭击,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苏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又回头看了看重新靠回椅子、闭上眼睛仿佛打算补眠的陆临渊,欲言又止。
他想起顾清晏离开前,最后那一眼扫过陆临渊时,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朝他这个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确认。
那是一个指令。
苏砚握了握手中读写器平板的边缘,金属外壳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想起自己明天下午,确实需要亲自去取那件为应对极端情况准备的、存放在城外安全屋的备用物理隔离配件。
他深深看了一眼似乎已经睡着的陆临渊,转身,走回安全室。
合金门再次合拢。
陆临渊的眼睛在门关闭的瞬间睁开,望着天花板上冰冷的灯光。
午夜已过,风暴暂息,但水面下的漩涡,刚刚开始显现真正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