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动了。
不是以一个小丫鬟该有的畏缩姿态,而是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精准。
苏璃抱着卷轴的手臂平稳地松开,任由那些图纸滑落脚边,看也不看。
她的右手五指张开,指尖萦绕着一丝几乎无法被寻常修士感知的、极其内敛的微光——那并非纯粹的灵力,更像是某种高度压缩的意念,或者说,是血脉里沉睡的“刻写”本能被短暂唤醒了一隅。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
左手在暗格入口边缘某处不起眼的凹槽轻轻一按,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那点微光如针尖般刺入,顺着金属轨道内壁肉眼难辨的细密纹路,闪电般划过一连串节点。
“嗤……”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灼热烙铁浸入冷水的声音响起。
暗格内壁,数道原本黯淡的银色纹路倏然亮起,又瞬间黯淡,如同被激活后又迅速回归沉寂的呼吸灯。
机关核心处,那精巧的导灵铜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彻底松脱。
暗格内铺着的柔软防震绒布显露出来,上面静静地躺着那件被油布半掩的物品。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聚焦。
萧璟转过身,面向众人,侧身让开些许位置,目光平静地落在那物品上,仿佛在展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摆设。
油布被苏璃以卷轴杆轻轻挑开。
露出的,是一台约莫二尺见方的铜质装置。
它造型奇特,既非寻常丹炉,也非标准阵盘。
主体是一个厚重的八棱铜柱,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层层叠叠、细如发丝的蚀刻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简单的聚灵阵图,它们更密集,走势更曲折,彼此勾连嵌套,形成了一种类似迷宫又暗含螺旋递进的诡异结构。
在装置顶部和侧面,镶嵌着几块大小不一的水晶透镜,此刻黯淡无光。
而在八棱铜柱正中央一个向内凹陷的卡槽里,静静躺着一块灰扑扑、灵气几近枯竭、布满裂纹的下品灵石。
装置旁边,是三卷用细麻绳捆扎的图纸,最上面一卷展开了半幅,露出密密麻麻的标注和复杂的几何纹路图,标题用清秀的馆阁体写着——《导灵增效炉(初型)设计总纲及聚灵阵列效率分析手稿》。
“韩司正,郑侍郎,刘御史,”萧璟上前半步,拱手,声音清晰平稳,打破了凝固的寂静,“此物,便是草民近期研制的‘导灵增效炉’。其理浅陋,不过是妄图在传统聚灵阵纹基础上,做一些排列上的调整。”
他目光扫过那台装置,语气带上了一丝属于匠人的专注,甚至有点“学究气”:“诸位请看此纹路。传统聚灵阵,如‘小周天聚灵阵’、‘四方引灵阵’,其阵纹追求稳定、广阔,旨在吸纳周遭天地灵气,聚于一处。然则,在锻造、精炼、淬火等工造环节,对灵气的需求往往并非‘广’,而是‘稳’与‘续’,尤需温和、持续的灵焰或灵压。许多低品级灵石因内蕴灵气驳杂、释放不稳定,常被弃用或需辅以复杂过滤阵法,耗时费力。”
他指向装置表面的螺旋迷宫纹:“草民便想,若改变阵纹排布,不求广聚,但求引导。令灵气在释放时,经由这些特殊排列的‘导灵纹路’多转几个弯,如同在管道中设置缓流屏障与梳理栅格,使原本躁动、驳杂的灵气,在‘路径’上就被迫变得有序、平缓。如此,即便使用下品灵石,亦能输出较为稳定的温和灵气,用于维持锻造炉基础炉温,或为精密阵法刻画提供恒定的辅助灵压,或用于预热需淬火的金属部件。”
他稍作停顿,看向郑侍郎:“理论上,用此法,同等工造任务下,灵石消耗或可降低三成以上,尤其对灵石品质要求大幅降低。”
郑侍郎闻言,那敦实的身形微微前倾,眼中精光更盛,他绕着装置走了半圈,手指虚点着那些纹路:“三成?若属实,用于弩机机括部件的淬火定型,或床弩绞盘灵能轴承的预热,一年省下的军需灵石可不是小数目!尤其是战时,对低品灵石的利用率……”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看向萧璟的眼神多了几分重新评估。
刘御史则捻着胡须,目光在那装置、图纸、萧璟平静的脸,以及韩非冰冷的神色之间慢慢游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好奇与审慎的微笑,并不轻易表态。
萧璟对郑侍郎点了点头,转向苏璃:“阿璃,启动一下,让诸位大人直观感受其效。”
苏璃应了一声“是”,走到装置旁。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有些刻意,仿佛在凝聚所剩不多的勇气。
然后,她伸出右手,掌心轻轻按在装置八棱铜柱侧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圆形凸起上。
指尖,那缕之前开启机关时残留的、微不可察的“刻写”微光,再度一闪而逝,没入其中。
“嗡……”
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从装置内部传来,起初沉闷,随后逐渐变得清晰、平稳,如同某种精密机轮开始匀速转动。
紧接着,装置表面那些螺旋迷宫般的蚀刻纹路,自苏璃掌心触碰处开始,由内而外,次第亮起柔和的银白色微光。
光芒并不耀眼,却如水银般流淌,沿着复杂到令人眼花的路径缓缓蔓延,最终将整个装置表面的纹路点亮了约莫七成。
中央卡槽内,那块灰扑扑的下品灵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透明,内里残存的灵气被急速抽取,但散发出的灵气光晕却异常平稳、温和,没有丝毫低品灵石常见的剧烈波动和杂质逸散。
更直观的变化发生在周围。
韩非、冷锋这等修为高深者,感知最为清晰。
原本因为京城大阵压制、加上此地偏僻而略显稀薄滞涩的天地灵气,竟在以那台装置为中心,方圆三尺内,形成了一个极其缓慢、却稳定存在的灵气涡流。
灵气从四周被微量抽吸过来,经过装置内部(或者说经过那些纹路引导)后,以一种更加有序、平缓的方式重新释放、弥漫。
增幅微弱,远不及一个正经聚灵阵,但它的稳定性,以及对灵石品质要求的低下,却令人侧目。
装置的嗡鸣声稳定如钟摆,银光流转,将苏璃专注的侧脸和萧璟平静的身影映得明明暗暗。
郑侍郎忍不住又凑近了些,感受着那温和而稳定的灵气流,喃喃道:“灵压平稳,无躁动杂质……用于精细部件淬火前的预热,或维持小型持续性工艺阵法的基础运转,确有价值。”他看向萧璟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兵部官员特有的、对实用技术的热切。
刘御史则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韩非身上。
他看到韩非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了装置正前方。
韩非的表情依旧如同冰封的湖面,但那双墨色的眼眸深处,却似有寒流涌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细致地观察着纹路的每一处转折,光芒流动的每一个瞬间。
然后,他伸出戴着薄手套的右手,食指隔空虚划,并非触碰,而是在感应纹路下方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的灵力流向。
他的指尖在装置顶部某处水晶透镜旁停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那里,纹路的一个节点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内敛,但内里隐含的灵力脉动节奏,却与整体略有不同,仿佛……藏着点别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在苏璃启动装置的刹那,韩非凭借远超常人的神识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蔽的异常——并非来自装置,而是来自苏璃按在装置上的手掌。
那一闪而逝的、非典型灵力波动,与装置本身散发出的、经由纹路改造后的“聚灵”气息,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契合感。
就像两种本不完全兼容的齿轮,被强行咬合在了一起。
他缓缓收回手,沉默了数息。
院子里只剩下装置平稳的嗡鸣,以及几位官员和执事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韩非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直冰冷,像是从冻土深处刨出来的石块,砸在寂静里:“纹路构思,别出心裁。效用,初见端倪。”
他顿了顿,目光从装置上移开,逐一扫过郑侍郎、刘御史,最后落在萧璟脸上,那目光锐利得能剖开人心。
“然,其构纹之理,异于现今流传之任何阵法流派。其内部结构,”他瞥了一眼装置外壳,“恐非表面所见这般简单。更重要者……”他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掠过垂手而立、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苏璃,“……启动之时,灵机牵引,仍有未明之扰。”
他向前踏出一步,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为接下来的话落下注脚。
“此物,原理未彻,源流未清,效用未定,隐患未明。依《大炎律·器物管制令》附则第七款,凡涉及灵气运用之新创、改制之器物,若其法理超出钦天监既往备案范畴,或存在不可控之风险迹象,刑律司有权依律暂行封存,移交钦天监及工部联合核验,待查明无害、备案归档后,方得发还或准予流传。”
他的话语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要将那台嗡鸣的装置和它的主人,钉死在“待查”的案板上。
郑侍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韩非那不容置疑的冰冷侧脸,又看了看旁边一副“公事公办”模样的刘御史,最终只是皱紧了眉头,没有立刻出声反对。
城防事大,但若这器物真有不明隐患……
刘御史则是微微颔首,不知是赞同韩非依法办事,还是在权衡别的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萧璟身上。
装置依旧嗡鸣着,银光流转,温和的灵气静静弥漫,映照着青年微微抿起的唇线,和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幽光。
萧璟向前踏出一步,官靴底与粗糙的青石板摩擦,发出一声清晰的“嚓”响,打破了嗡鸣声维持的微妙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