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踏过潮湿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陆离没有回头,那道被藤蔓遮掩的裂缝,连同身后归墟的阴冷与死亡,仿佛一同被抛进了另一个世界。
东方。
目标明确,前路却远非坦途。
第一日,尚能沿着相对平缓的山脊前行。
林木高大,树冠遮天蔽日,阳光碎金般洒落,林间鸟鸣清脆,偶尔有不知名的小兽从灌木丛中窜过。
灰耳精神尚可,不时在前方探路,鼻翼翕动。
丰穰则对什么都好奇,拱拱地上的菌子,又试图去够低垂的野果,被陆离拽着尾巴拖回来——这憨货,刚出死地就忘了疼。
第二日,地势开始明显向上。
古木愈发粗壮,有些需数人合抱,树根虬结暴露,如同巨蟒盘绕,行走变得费力。
藤蔓也多了起来,从树上垂落,缠绕在灌木间,有时必须挥动兽骨劈砍才能通过。
陆离手臂和脸颊的伤口开始发痒,是愈合的迹象,但内里的空乏感和脏腑间隐隐的阴寒却未见好转。
他催动妖力越发谨慎,更多依靠体力和兽骨支撑。
到了第三日,情况急转直下。
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灰白色的、稀薄却顽固的雾气。
初时只在背阴的洼地或腐朽的巨木根部缭绕,渐渐地,连林间通道都被这雾气渗透。
它不像水边的湿气那般清冷,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年草药又混合着尘土腐朽的甜腻气味。
吸入第一口时,陆离只是觉得胸腔有些发闷。
但走了半里路,脑袋便开始隐隐作痛,视野边缘偶尔掠过细碎的黑影,像是飞蚊,又像是瘴气本身扭曲的光斑。
脚步不自觉地有些虚浮。
“咳咳……”身后传来丰穰闷闷的咳嗽声,它庞大的身躯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踉跄,小眼睛半眯着,不再东张西望,而是低着头,鼻息粗重。
灰耳的脚步声也慢了下来,它紧贴着陆离的腿侧,狼吻微张,吐出的舌头带着不正常的潮红,背上的毛发失去了之前的蓬松光泽。
瘴气。
陆离心中一沉。
这山林看似生机勃勃,暗藏的杀机却丝毫不逊于归墟的死水。
他立刻撕下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襟一角,找到一处从岩缝渗出、尚算清澈的山泉浸湿,厚厚叠起,掩住口鼻。
湿布隔绝了部分尘土和那甜腻气味,呼吸稍畅,但脑袋的昏沉感并未完全消退,只是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持续的闷胀。
他如法炮制,给灰耳和丰穰也简单做了遮掩。
灰耳配合地任由他系上,丰穰却不太乐意,哼哼唧唧地甩头,被陆离在脑门上拍了一巴掌才老实。
效果有限。
瘴气无孔不入,皮肤裸露处能感到微微的麻痒。
他们行进的速度被迫大幅降低,陆离不得不频繁停下来,依靠树木或岩石稳住身形,对抗那一阵阵袭来的眩晕。
《山海万妖图》在识海中依旧沉寂,对“青丘”方向的感应如同风中之烛,时断时续,被这弥漫的瘴气干扰得厉害。
希望与疲惫在拉锯。
直到第四日正午。
日头应该升到了最高,但林间光线依旧昏暗,全被那无处不在的灰白瘴气滤过。
陆离拄着兽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额头的汗水滑落,流进眼角,带来一阵刺痛。
灰耳的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丰穰更是几乎将大半个重量靠在他身上,被半拖半拽着前行。
前方树木稍疏,光线似乎亮了些。
陆离心中微振,咬牙加快脚步,拨开最后一丛垂挂的藤蔓。
脚下猛地一空!
他心头警铃大作,兽骨死死向下一戳,尖端抵住岩石,硬生生止住了前冲的势头。
碎石“簌簌”滚落,良久,下方才传来沉闷的落地回响。
断崖。
一道近乎垂直、深不见底的峡谷横亘眼前。
对面山崖在浓郁得化不开的灰白瘴气中只余模糊轮廓,仿佛另一个世界。
而脚下,就是令人头晕目眩的深渊,瘴气从谷底丝丝缕缕升腾而上,汇入那灰白色的墙壁。
残碑指引的方向,正指峡谷对岸。
路,断了。
陆离的心一点点下沉。
他尝试沟通识海中的妖图,集中精神感应那遥远飘渺的“青丘”方向。
但妖图的反馈如同被厚重棉絮包裹,模糊不清,仅仅传来“东方”的微弱意念,却无法给出任何跨越这天堑的路径提示。
瘴气隔绝了一切。
难道要绕行?
这峡谷绵延向两侧,目力所及不见尽头。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能支撑到找到狭窄处或者桥梁吗?
就在他眉头紧锁,几乎要做出艰难抉择时,一直半死不活靠在他身上的丰穰,忽然动了。
这头大野猪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激了鼻腔,粗短的脖子一挺,脱离了陆离的搀扶,四蹄刨动,竟小跑着冲向断崖边缘——那里并非光秃秃的岩壁,而是生长着一丛叶片油绿、开着簇簇紫色小花的灌木。
“丰穰!回来!”陆离低喝,生怕这憨货一脚踩空。
丰穰却置若罔闻,它跑到那丛紫花灌木旁,硕大的头颅猛地埋下去,不是去吃花,而是用那嗅觉灵敏的鼻子,拼命拱动着灌木根部的泥土和落叶,发出“哼哼唧唧”的愉悦声音,尾巴甚至小幅度地摆动起来,全然不见之前的萎靡。
不对劲。
陆离撑着兽骨,强忍眩晕挪过去。
灰耳也警惕地跟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盯着丰穰的动作。
丰穰拱开的地方,泥土湿润松软,散发着浓郁的腐殖质气味。
但这气味之下,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瘴气的味道……更清新,更……有活力?
陆离蹲下身,拨开丰穰脑袋,仔细查看那处崖壁。
表面上看,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都是湿滑的岩石和蔓延的藤蔓。
但凝神细观,他发现覆盖在这一片的藤蔓,颜色似乎比旁边的要深上那么一点点,不是枯死的深褐,而是一种饱含水分的墨绿。
而且,藤蔓间流动的灰白瘴气,在这里像是遇到了无形的阻碍,流动速度明显滞涩,形成了一小片相对“洁净”的区域。
有古怪。
他不再犹豫,伸出尚能活动的右手,抓住那些湿滑的藤蔓,用力向两侧拨开。
一层,两层……藤蔓之后,并非坚硬的岩壁。
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躬身通过的缝隙,赫然出现在眼前!
缝隙向内延伸,黑暗幽深,看不清多长。
而一股微弱却持续的气流,正从里面缓缓吹出,带着泥土、石腥,以及那丝被陆离捕捉到的、与外界截然不同的草木清气!
丰穰兴奋地哼了一声,不等陆离反应,矮下身子,竟率先一头钻进了那漆黑的缝隙里,肥硕的身躯瞬间被黑暗吞没。
“丰穰!”陆离喊了一声,只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渐远的蹄声。
灰耳凑到缝隙口嗅了嗅,回头看了陆离一眼,狼瞳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询问。
它用前爪扒拉了一下缝隙边缘的岩石,然后不再犹豫,矮身一跃,也轻盈地钻了进去。
通道内传来灰耳压低的、略带回音的呜咽声,似乎在催促。
陆离站在缝隙口,外面是浓郁致命的瘴气和绝路,里面是未知的黑暗与同伴。
残碑的指引指向东方,而这缝隙的朝向……他快速判断了一下,正是东偏北。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
瘴气带来的昏沉感一阵强过一阵,站在这片刻的“洁净”区久了,也开始感到不适。
拼了!
他深吸一口相对清新的空气——这动作牵动了脏腑的隐痛——将兽骨收回,侧过身子,面朝缝隙,先将一条腿探进去,摸索到坚实的地面,然后整个身体挤了进去。
缝隙极窄,两侧岩壁粗糙冰冷,布满湿滑的苔藓,紧紧贴着他的前胸后背。
必须躬身缩肩,才能勉强向前挪动。
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方隐约传来灰耳和丰穰移动的声响,以及那丝引导方向的气流。
脚下是坎坷不平的岩石,有时需要爬过突出的石棱。
空气起初是凝滞的,带着浓郁的土腥和石腥味,但越往里,那股草木清气就越发明显,逐渐压过了其他味道,让因瘴气而发闷的胸腔舒缓了不少。
黑暗和狭窄会放大恐惧,但前方同伴的声响和逐渐清新的空气,却成了锚点。
陆离摒弃杂念,专注于脚下和呼吸,一寸寸向前挪。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十丈,却感觉像走了一整座山。
前方突然传来丰穰一声短促欢快的哼叫,紧接着是灰耳轻快的呜咽。
同时,一片朦胧的、柔和的光亮,出现在狭窄通道的尽头。
出口!
陆离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加快速度向前爬去。
“哗啦!”
手臂拨开最后一片垂挂的、不知名的发光藤蔓植物,眼前骤然大亮。
他撑着边缘,有些踉跄地踏了出去,脚下是柔软厚实的青草。
眼睛因突如其来的光线眯起,他贪婪地呼吸着。
空气清新得让他想哭。
没有甜腻的瘴气,只有纯粹的、混合着青草、湿润泥土和淡淡花香的气息。
沁凉,湿润,带着饱满的生机,涌入肺叶,仿佛连脏腑深处那点阴寒都被驱散了些许。
视野迅速清晰。
他正站在一处缓坡上。
身后是他们刚刚钻出的、被发光藤蔓半遮半掩的岩壁缝隙。
而眼前……
是一个山谷。
一个被环形陡峭山壁从四面八方合围起来的、巨大的隐秘山谷。
天空在上方露出椭圆形的一块,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照亮了谷内繁茂到近乎狂野的植被。
参天古木比外面的更加高大奇异,巨大的蕨类植物张开伞盖般的叶片,色彩斑斓的野花在草丛间成片绽放。
他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清脆悦耳的鸟鸣,有灵巧的身影在枝叶间跳跃。
与外界那被瘴气笼罩、压抑沉重的山林相比,这里简直是一片遗世独立的桃源。
丰穰已经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打起滚来,压倒了一片野花,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灰耳则警惕地绕着边缘小跑探查,狼瞳扫视着可能存在的危险。
陆离贪婪地呼吸着,试图将体内最后一丝瘴气的不适也排出。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生机勃勃的景象,投向山谷深处。
然后,他看到了。
在那片最为茂密、也最为幽暗的林木之后,在山谷最核心的位置,几根巨大无比的、歪斜断裂的石柱,如同远古巨人残缺的指骨,沉默地刺向天空。
石柱呈灰白色,表面布满了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和深绿的苔藓,但其粗粝的轮廓在明媚阳光下,反而散发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古老而苍凉的气息。
那气息沉静,厚重,与谷内蓬勃的生机形成一种突兀而鲜明的对比。
陆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兽骨,指尖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