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迈之后的第一个早晨，林锋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梦，是院子里那棵老芒果树上的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窝，叽叽喳喳地吵，从天色发白一直吵到太阳升起。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日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裂痕上镀了一层淡金色。他躺着，没有立刻起身。刀在枕头下面，冰凉的，硌着后脑勺。他伸手摸了一下刀柄，确认它还在，然后把手收回来。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李牧。他在给树浇水，水声哗啦哗啦的，很慢很均匀。然后是赵猛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塞着牙刷，在抱怨什么。林锋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从语气来看，不是什么要紧事。他坐起来，把刀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穿着拖鞋走出了房间。
阳光已经铺满了院子，照得水泥地发白。老芒果树上的芒果又熟了一批，黄澄澄的，压弯了枝条。赵猛站在树下，嘴里叼着一根烟，手里拿着长竹竿，正在摘芒果。孙雷蹲在台球桌旁边，在修一根松脱的桌腿。李牧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了一声：“吃面吗？”
“吃。”
一碗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煎蛋。林锋坐在吧台前，把面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赵猛从树上下来，把摘好的芒果放进篮子里，甩了甩手上的汁水，也去盛了碗面。沈飞从后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们四个人坐在那张台球桌前，安静地吃了早饭。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长条形的光。
“老领导那边有消息吗？”林锋问。
沈飞放下茶杯。“有。黑水国际在中东的据点已经全部被清除。余部分散逃亡，不再构成威胁。他说，谢谢你们。”
“就这些？”
“就这些。”
赵猛把碗放下，点了一根烟。“那我是不是可以把枪收起来了？”
林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进院子，站在那棵老芒果树下。芒果已经熟透了，树梢上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实，压弯了枝头。他把手伸向其中一颗芒果，拇指在果皮上轻轻一按，略微陷下去，正是最好的时候。赵猛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摘了，放不了一周就烂了。”
“那就送人。”
“送谁？”
林锋想了想。“陈雨桐。她爸。还有沈飞的老领导。”
赵猛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白的牙。“行，我去借个三轮车。”
林锋没有接话。树上又掉下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抬手把叶子取下来，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叶子被风吹走，落在水泥地上。赵猛没走。他站在林锋旁边，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
“林锋。”
“嗯。”
“你说，我们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吗？”
林锋看着树梢。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的脸上。“不知道。但这种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
赵猛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里。林锋没有动，站在树下，看着远处的素贴山。山顶的佛塔在午后的阳光里亮着金光，像一颗钉在天边的图钉。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过，细碎而真实。地面上的光影慢慢地移动着，朝着傍晚的方向，一寸一寸地西斜。
到了傍晚，赵猛果真借来了一辆三轮车。他们把芒果装进纸箱，一箱一箱地搬上去。孙雷用记号笔在纸箱上写了几个字：“清迈芒果，产地自产”。赵猛骑着三轮车往陈雨桐家的方向去了。李牧站在门口，看着三轮车拐过巷口，消失在暮色里，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傍晚时分，第一盏路灯亮起时，他们五个人围坐在吧台前，吃着一锅炖排骨。沈飞把CD机打开了，那首老歌又从喇叭里流出来，在昏黄的灯光里铺展开来。赵猛吃完了饭，把碗放到水槽里，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橘色的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如果老领导发来新消息，说别的地方还有，你还会去吗？”
林锋也走到院子里，站在他旁边。远处素贴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了，山顶的佛塔亮着灯。“你说过，你也是。只要有人发来消息，你也会。”
赵猛笑了一声，偏过头，看向远处亮着灯的佛塔。“那行，我先把枪擦干净。”
他转身走进屋里，传来霰弹枪被打开又合上的轻响。林锋独自站在芒果树下，风吹过来，芒果叶沙沙作响。他抬头看着天空——没有星星，但远处的素贴山上佛塔的灯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天边，不灭。他伸手摸了一下腰后。刀还在。他看着远处的灯光，站了很久，听见屋里的CD机换了下一首歌，听见赵猛在屋里说“这枪得好好擦一遍”，听见李牧在洗锅，水声哗哗的。然后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在门外，灯光从卷帘门敞开的缝隙里漏出来，照亮门前的水泥台阶。他把一只手按在卷帘门上，轻轻往下拉，金属卷帘哗啦一声落到底。灯光被关在了里面。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那棵老芒果树的影子，在院墙上被拉得很长，很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