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垂落,万籁无声。
九霄之上无云无翳,一轮皓月孤悬天幕,清泠月辉如碎练流水,漫过连绵青山,覆尽世间烟火阡陌。银白月色泼洒在临云客栈的青瓦飞檐上,给古朴的木楼镀上一层朦胧的柔光,晚风穿巷,卷起细碎的夜露,携着山间淡淡的灵雾,温柔拂过寂静的人间。
客栈顶层的上等客房内,烛火摇曳,暖光浅浅。
慕霖羽端坐在梨花木桌案前,身姿挺拔,一袭月白宗门锦袍纤尘不染,周身萦绕着云天宗修士独有的清润灵气。
从外表看去,他沉静淡然,眉眼沉稳,一如往日镇守宗门秘境的从容模样,可唯有他自己知晓,心底早已翻涌着无尽的焦灼与不安。
修长的五指死死扣紧,指节泛出青白,掌心凝聚的精纯灵气因心绪紊乱微微躁动,丝丝缕缕的灵力在指尖萦绕又溃散,终究稳不下半分心神。
已经三更过半了。
柔儿还没来。
这丫头孤身潜入玄幽门卧底已有一月光阴,玄幽门乃是九州仙门闻名的魔道大宗,戾气纵横,险地遍布,门下弟子行事乖戾狠绝,步步杀机。
她本是云天宗娇养长大的小师妹,是父亲慕清华捧在手心、整个宗门护在羽翼下的掌上明珠,从未受过半分委屈,如今却隐去真名、女扮男装,混在豺狼虎豹之中隐忍潜伏。
今夜她冒险偷离玄幽门驻地,前来客栈与自己私会,若是行踪暴露,被玄幽门的魔修察觉分毫,后果不堪设想。
无数凶险的画面在脑海中轮番闪过,慕霖羽眉心紧蹙,墨色眼眸深处满是沉郁的担忧。他静坐案前,耳畔唯有窗外晚风簌簌、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每一寸流逝的光阴都格外煎熬,悬在心头的大石迟迟无法落地。
就在他心绪沉至谷底,几乎要按捺不住、起身亲自去探查之时,沉寂许久的房门外,终于传来了几声轻巧细碎的叩门声。
力道极轻,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灵动俏皮,隔着厚重的木门,轻轻撞碎了满室的沉郁。
“哥哥,哥哥,你睡了吗?是昕柔呀。”
清甜软糯的嗓音穿透夜色,像一缕冲破寒雾的暖阳,轻灵悦耳,洗去了一丝寒凉。
那一瞬间,压在慕霖羽心头所有的焦虑、惶恐、焦灼尽数烟消云散,紧绷了数个时辰的脊背骤然松弛,眼底翻涌的阴霾尽数褪去,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柔软。
谢天谢地,她平安来了。
慕霖羽几乎是立刻起身,袖袍一挥,指尖灵力微动,精准解开房门的静音禁制。木门应声轻开,还未待他看清门外之人,一道纤细灵动的身影便骤然扑了上来。
慕昕柔一身玄幽门低阶弟子的玄色劲装,身姿轻盈利落,褪去了云天宗的清雅仙气,多了几分魔教弟子的飒爽利落。
她踮起脚尖,双臂熟练地环住慕霖羽的脖颈,像只归巢的小雀儿一般牢牢挂在他身上,发丝轻扬,带着山间夜露与浅浅草木的清香。
少女力道软软的,却抱得格外紧实,全然没有半分身处险境的拘谨,只有面对至亲兄长的全然依赖。
慕霖羽下意识伸出双臂,稳稳托住她纤细的腰肢,力道轻柔稳妥,生怕动作稍重伤到她,又怕稍轻让她跌落。眼底盛满了无可奈何的宠溺,积压许久的担忧化作一声低叹。
“你这无法无天的丫头,还知道有我这个哥哥?”
他抬手,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她光洁的额头,力道轻得如同拂过花瓣,半分惩戒的意味都无,只剩满心的疼惜,“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敢独自潜入玄幽门龙潭虎穴,你可知我与父亲日日为你悬心,寝食难安?”
慕昕柔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晃晃脑袋,被敲的额头微微发痒,她撒娇似的蹭了蹭他的肩头,一双澄澈的杏眼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眼底灵气灼灼,明媚动人。
她此刻伪装成寻常少年弟子,眉眼间却藏不住骨子里的娇俏灵动,也亏得她心思剔透、演技绝佳,一月来隐去女儿情态,骗过了玄幽门上下无数老魔修士,就连宗门资历深厚的长老,都未曾识破她的真实身份。
“哎呀哥哥,你就别担心我啦!”
慕昕柔松开手臂,顺势从他身上跳落,稳稳站在地面,伸手轻轻拽住他宽大的锦袍衣袖,指尖轻轻晃悠,语气轻快又自信,“我可聪明着呢,深谙藏锋守拙之道,区区玄幽门,还困不住我。这不是好好的来给你报平安了吗?半点伤都没有受,灵力也精进了不少呢!”
少女仰头望着他,眼底亮晶晶的,全然没有历经凶险的疲惫,只有少年意气的鲜活与坦荡。
慕霖羽垂眸望着眼前鲜活灵动的妹妹,心中百感交集。
眼前的小姑娘,昔日在云天宗只会追着他跑、缠着他教练基础剑法,遇着一点风雨便会躲在他身后撒娇,如今不过半年光景,已然褪去了稚气懵懂,学会了孤身涉险、隐忍蛰伏,在戾气丛生的魔道宗门步步为营。
他心中既有看着妹妹成长蜕变的欣慰,可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担忧。
玄幽门乃仙门魁首,尊主夜宸渊修为深不可测,是纵横九州、令仙门百家两道皆忌惮的顶尖人物。
此人性情清冷孤绝,心思深沉难测,杀伐果断,眼底从无半分温情,麾下赤魇、赤冥、赤苓三大心腹更是狠辣狡黠、手段阴毒。
昕柔潜伏在夜宸渊身边,日日与顶级魔修周旋,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这般凶险,如何让他安心?
“好了,别撒娇卖乖。”慕霖羽放软了语气,指尖温柔抚过她鬓边微乱的发丝,眸色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平安归来便是最好。听哥哥的,此番就此收手,随我回云天宗。”
“哥哥,我不能回去。”
慕昕柔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方才的娇俏褪去几分,眼底骤然多了几分远超年龄的坚定执拗。
她站直身子,收了撒娇的姿态,小手轻轻攥起,澄澈的眼眸直视着慕霖羽,字字清晰,无比认真:“如今我深得玄幽门门主信任,日日伴他左右,是最贴近魔道核心之人。一月潜伏,我已摸清玄幽门大半兵力部署、秘境资源与修炼功法,只差最后一步,便能探得他们暗中谋划的大计。”
“若是此刻归去,此前所有隐忍、冒险、付出的一切,尽数付诸东流,我不甘心!”
“我不准!”慕霖羽眉头紧锁,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周身温润的灵力微微沉凝,带着兄长独有的威严,“昕柔,你只是个修为尚浅的小姑娘,玄幽门步步杀机,人更是心性莫测、冷酷无情,你待在他身边太过凶险,我绝不能让你继续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