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沉默了很久。最终他还是缓缓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他们想侮辱您,我没忍住。”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在角落里轻轻响着。妇人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少年,自己的儿子,才十六岁,手上已经沾了六条人命。许久之后,她的眼眶终于一点点红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究没有落下来:“傻孩子……”
她很清楚,杀了矿场监工究竟意味着什么。那几乎等同于把自己彻底逼上绝路,黑石城的矿场势力遍布全城,从城门到街巷,从商铺到客栈,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而一个矿奴杀了监工,在这个地方就是最重的罪,要偿命的。
然而陆烬只是低着头,没有解释,也没有后悔。
因为直到现在他依旧忘不了赵虎当时看向母亲的眼神,那种像在看一件货物的眼神,让他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若是再来一次,他依旧会动手。
就在此时,灰烬却突然开口:“若不想死,现在最好立刻离开这里。”
黑石城的街道上,随着夜色愈加深沉,已经开始出现大量矿场护卫的身影,这些身披黑甲的人影如同潮水般穿行于各条曲折巷道之间,他们挨家挨户地进行搜查,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也逐渐像黑夜本身一般笼罩了整个城西区域,使得每一条街道、每一扇门窗,都仿佛被这无形的紧绷感牢牢束缚住。
而在陆家那座小院之中,气氛同样沉重得令人窒息,妇人坐在床边,面色苍白如纸,而陆烬则在屋内不断收拾仅有的一些家当,只不过这个家本就贫寒,能够带走的东西寥寥无几,仅有几件旧衣服、半袋粗粮,以及一堆早已快喝空的药罐,这便是整个陆家的全部家当,在这样的夜色之下,显得格外单薄而脆弱。
妇人望着儿子忙碌的身影,眼眶逐渐湿润,她心知,从今晚开始,他们恐怕再也无法回到这个安稳的家了。
“烬儿……都怪娘拖累了你……”
陆烬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低声说道:“娘,不是您的错。”
妇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轻轻低下了头,因为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少年,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自己怀里的小孩子,如今的他,早已开始独自承担起本该由大人承担的责任。
而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尖锐而清晰的哨声,陆烬的脸色瞬间一变,灰烬也在这一刻淡淡开口说道:“他们已经搜到附近来了。”
陆烬迅速望向窗外,只见远处街道之上,隐约可见大片火把的光亮,而那些矿场护卫正不断逼近,步步紧逼,如同黑色洪流般逐渐压向陆家小院。
“走!”
陆烬低喝一声,随即上前扶起妇人,但她的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刚刚起身便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几乎险些摔倒,这让陆烬的眼中闪过一抹焦急,而灰烬仍旧静静地站在一旁,淡淡说道:“从后巷离开,千万别走主街。”
陆烬点了点头,随后直接将母亲背起,虽然少年身形清瘦,但在神骸之力的强化下,他的力量早已远超常人,因此即便背着一个成年人,也丝毫不显吃力。
嘎吱,院门被缓缓推开,冰冷的风雪顿时扑面而来,整条后巷空无一人,而陆烬深吸一口气,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城西区域的另一边,数十名矿场护卫也已经全面展开搜查,他们低声喊着:“给我仔细搜查,尤其是陆家附近,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而在街道尽头,韩枭缓缓站立,风雪吹动他的长袍,他那双阴冷的眼睛不断扫视周围黑暗,心中却隐隐浮现出一种不安感,仿佛有某种东西,正暗中窥视着他,让他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身旁的一名老者轻声开口:“执事,那小子……会不会已经跑了?”
韩枭冷笑一声:“跑?一个矿奴,背着病弱老母,能跑到哪里去?”
然而话音刚落,远处黑暗中,却忽然传来一道凄厉惨叫:“啊!”
所有人脸色骤变,几名护卫急忙冲向声源,可下一刻他们的身体却猛地僵住,因为前方巷道中,赫然躺着一具焦黑的尸体,仿佛被某种东西活生生烧干,而最诡异的是,周围积雪竟丝毫未受熏烤而融化,仍旧洁白如初。
看到这一幕,韩枭的瞳孔微微收缩,因为这种死法,绝非普通修炼者所能做到,他心底的阴沉感,瞬间彻底弥漫开来,“继续搜,那小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此时,陆烬已经背着母亲冲出城西区域,夜色下,少年胸口剧烈起伏,不断喘息,却丝毫不敢停下,因为他清楚,一旦被矿场护卫追上,自己和母亲都将死无葬身之地,而就在这时,灰烬低声说道:“低头。”
陆烬几乎本能般照做,下一刻,一支黑色弩箭便擦着他的头顶呼啸而过,轰的一声狠狠钉入墙壁,陆烬的脸色骤变,随即黑暗中响起怒喝声,数名矿场护卫猛然冲了出来,而陆烬眼中寒光闪烁,体内黑炎翻涌,可灰烬冷喝道:“尽量别动用神骸之火,否则你会立刻暴露!”
陆烬微微一震,在短暂迟疑之间,追兵已经越来越近,妇人面色苍白,声音颤抖:“烬儿……放下娘,你自己逃……”
陆烬死死咬着牙,没有回应,下一刻,他猛地转身,冲入旁边一条狭窄巷道,而巷道尽头,则是一堵足有数丈高的黑石城墙,看到这一幕,后方几名护卫冷笑不已:“跑啊,继续跑,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那些人身披黑甲,腰间悬刀,胸口纹着黑石矿场的狼纹标记,其中两人更架起黑铁重弩,弩箭在巷道里泛着幽幽寒光,那种专门猎杀低阶凶兽的重型弩箭,在这种狭窄巷道中足以轻易穿透普通人体。
寒风呼啸,巷口积雪被踏得凌乱不堪,更远处,还有一些提着灯火的人影快速靠近,整条西城区仿佛被封锁,而陆烬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将背后的母亲轻轻放下,妇人的身体极轻,仿佛连带着心底的压抑也让人沉重,她在病痛折磨下早已瘦如柴骨,此刻因为一路颠簸,面色几近透明,呼吸虚弱而紊乱,眼中满是慌乱。
“烬儿……”
妇人的声音发颤,显然已经意识到危险的迫近,而陆烬只是低声说道:“等我。”
他说完,缓缓转过身,凝视着巷道尽头的黑暗与追来的敌人。
而那双原本还残留着几分少年青涩的眸子,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风雪不断从长巷尽头呼啸而来,吹动少年额前凌乱碎发,而那张原本还略显清秀的脸庞,此刻却透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冰冷与狠厉,就仿佛一柄被鲜血与绝境硬生生磨出来的刀锋,终于在这一夜彻底显露出了锋芒。
因为陆烬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晚若是无法从这里活着冲出去,那么等待他的,绝不仅仅只是死亡那么简单,而是他与母亲都会被矿场的人重新拖回黑石城,然后像牲口一样折磨至死。
对面那名为首护卫,则缓缓拔出了腰间长刀,而刀锋出鞘时所带起的低沉金属摩擦声,在这寂静风雪之中显得格外刺耳,甚至让周围空气都隐隐多出几分肃杀寒意。
“韩爷果然猜得没错,像你这种人,果然真敢跑。”
他声音冰冷而低沉,而那双眼睛,则像盯着一头已经彻底走投无路的猎物一般,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残忍与轻蔑。
与此同时,其余几名护卫也已经开始一点点朝四周散开,而他们彼此之间的站位极其讲究,明显是矿场之中专门训练出来的围杀阵势,几乎将整条巷道彻底封死,尤其是那两名握着黑铁重弩的人,更是始终死死瞄准着陆烬胸口与腿部,仿佛只要他稍有异动,那两支足以射穿低阶凶兽身体的重型弩箭,便会瞬间贯穿他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