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矿场深处,那座终年燃烧着赤红烈焰的巨大矿炉依旧不断喷吐着灼热的火光,滚滚热浪顺着纵横交错的铁架与布满裂痕的石壁不断席卷扩散,将整座地下矿殿都蒸得像一口闷罐。
空气之中始终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与挥之不散的血腥气,两种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仅仅只是站在这里,胸口便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这里,才是真正属于黑石矿场的核心区域。寻常矿奴哪怕拼上一辈子也根本没有资格踏入这里半步,因为能够站在这座矿殿中的人,要么是替矿场卖命的护卫,要么便是真正受到矿场高层信任的心腹。而那些普通矿奴,在他们眼里连人都不算,只是一串随时可以抹去的数字。
此刻,整座矿殿安静得有些令人窒息。
十几名身披黑甲的矿场护卫低头站在两侧,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连甲片轻微的摩擦声都显得格外刺耳。而在矿殿最深处,一张宽大的黑铁座椅上,一道身影正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缓缓转动着一柄细长短刀,锋利刀刃反射出的森冷寒光时不时自他眼底轻轻掠过。
男人约莫四十余岁,身形削瘦,面容阴冷,身上披着一件暗红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煤灰。他叫韩枭,黑石矿场三位执事之一,同时也是整座西矿区真正意义上的掌控者。
矿殿安静了许久之后,终于有一名护卫硬着头皮缓缓上前,低声说道:“韩执事……赵虎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声音落下的瞬间,整座矿殿中的气氛仿佛都随之微微凝固了一下。韩枭依旧低着头,手中的短刀缓缓旋转,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而那张阴冷面孔之上根本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许久之后,他才终于缓缓开口:“一个淬体境,带着五个矿场护卫,去找一个唯一从坍塌中活下来的人,结果却一夜未归。”他顿了顿,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殿中众人,“你们觉得,这种事情正常么?”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可越是如此,矿殿中的众人便越是不安。因为他们都很清楚,韩枭真正动怒的时候,反而永远最冷静,冷静得像一把已经架在你脖子上的刀。旁边终于有人低声说道:“会不会……是去找乐子去了?”
话音刚落,韩枭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人后背一阵发寒。
“赵虎虽然蠢,但还没蠢到敢在这个紧要关头去找乐子。”说到这里,他缓缓抬起眼睛,那双狭长眸子之中渐渐浮现出一抹阴冷的寒意,“除非他遇到什么事情了,或者已经死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矿殿中几名护卫的脸色都是骤然一变。而就在这时,矿殿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黑衣护卫快步冲了进来,直接单膝跪地,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执事!查到了!”
韩枭终于缓缓抬头,只吐出一个字:“说。”
黑衣护卫低着头,语气之中隐隐带着几分紧张:“赵虎离开矿场之后,是带人去的城西。”
“城西?”韩枭轻轻眯起眼睛。
“是城西陆家。”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而韩枭转动短刀的动作也终于缓缓停住,刀尖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陆家……”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时一旁的护卫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那里,好像住着一个快病死的女人,还有一个矿奴儿子。”
”
韩枭缓缓靠在椅背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眼神却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那个小子呢?”
“有人今天白天看见他进过城,不过之后便再也没有露面。”
韩枭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站起身。伴随着他起身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自矿殿之中扩散开来,那些站在两侧的护卫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
“去多带点人看看怎么回事。”韩枭缓缓开口,“把整个城西都翻过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众人齐齐低喝。然而就在他们准备退下的时候,韩枭却忽然再次开口:“等等。”所有人的脚步同时一顿,像被钉在了原地。
韩枭缓缓低下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那双狭长眼睛之中渐渐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的冷意:“赵虎虽然是个废物,但终究也是淬体境。一个普通矿奴,不可能杀得了他。除非……”他眼神深处忽然掠过一抹令人不安的幽冷光芒,“那个小子身上,藏着什么东西。”
矿殿之中无人敢接话,只有矿炉里的火焰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翻腾。韩枭缓缓抬起头,望向矿殿深处那片燃烧的赤红火光,片刻之后嘴角缓缓掀起一抹冰冷笑意:“最近矿区深层可越来越不安稳了……或许,真值得我亲自出手一次。”
与此同时,黑石城中的风雪依旧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陆家那座破旧小院里,积雪已经堆到了门槛边上,屋内炭火微弱,橘红色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陆烬坐在床边,双手缓缓握紧,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沉默,目光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却又像是透过那张脸在看很远的地方。而就在这时,床榻上的妇人终于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在床单上微微蜷缩。
陆烬身体顿时一震,急忙抬起头:“娘?”
妇人缓缓睁开双眼,然而下一刻她的瞳孔便猛然一缩,昏迷之前那血腥而混乱的一幕,竟再次疯狂涌入脑海之中:尸体,鲜血,还有陆烬身上那缠绕燃烧的漆黑火焰,像一条条扭动的黑蛇在少年的手臂上游走。
“烬儿!”妇人脸色瞬间苍白,下意识便死死抓住了陆烬的手臂,手指冰得像刚从雪地里拔出来,而那双眼睛之中充满慌乱与担忧,“你有没有受伤?让娘看看,有没有哪里伤着了?”她的手在陆烬的肩膀和胳膊上慌乱地摸索着,动作急得几乎要扯破他的衣袖。
陆烬微微一怔。他原本以为,母亲醒来之后第一反应会是害怕自己,毕竟自己浑身缠着黑炎站在尸体中间的样子,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一个人。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对方最先担心的,却依旧还是自己有没有受伤。想到这里,陆烬胸口微微一堵,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我没事。”
然而妇人却依旧死死抓着他,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些人……”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怕听到答案,又像是怕听不到答案。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忽然自屋内角落缓缓响起:“死了。”
妇人身体猛然一颤,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发现,屋子角落之中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披着残破黑袍的虚幻身影。灰烬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形模糊而虚幻,风雪从墙缝里钻进来穿过他的身体,仿佛他根本不在这个世界之内,只有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诡异,像两团悬在阴影里的冷焰。
妇人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声音都在打颤:“你是谁?!”她下意识地把陆烬往自己身后拉了拉,仿佛面前这个虚幻的黑袍人比院子里那些尸体更加危险。
然而灰烬却根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翻卷的风雪。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厚厚的雪幕看到很远的地方,片刻之后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看来,已经有人开始找过来了。”
陆烬脸色骤然一变:“这么快?!”
灰烬淡淡说道:“矿场能够在黑石城立足这么多年,靠的可不仅仅只是几条矿脉而已。赵虎一夜未归,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你体内的黑炎波动虽然微弱,但在这座城里,能感知到它的人,不止你一个。”
陆烬的眼神顿时沉了下去,因为他知道灰烬说得没错。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矿场,低估了那些在黑暗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的嗅觉。
妇人终于渐渐意识到了什么,她望着陆烬,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却始终不敢真正把那句话说出口:“烬儿……你是不是……”话到一半便卡在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