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眸子深处,仿佛有着一抹极淡却冰冷的寒光悄然掠过,而后他便沉默着起身,朝院门方向一步步走去。
伴随着那扇老旧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阵夹杂黑雪的刺骨寒风顿时呼啸着灌入屋中,火盆里原本便微弱的火光被吹得剧烈摇曳起来,而门外那几道立于风雪中的身影,也终于彻底显露在陆烬视线之中。
为首之人,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他披着厚厚兽皮大衣,腰间挂着象征矿场监工身份的黑铁令牌,满脸横肉之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刀疤,而那双藏在风雪里的眼睛,则透着一种常年欺压矿奴之后所养成的凶狠与暴戾。
此人,正是黑石矿场监工之一,赵虎。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数名身材壮硕的矿场护卫,那几人皆披着黑甲,手中提着沉重铁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冷笑,就仿佛一群闻着血腥味而来的鬣狗,正在欣赏猎物被逼到绝境时的狼狈模样。
风雪不断从院门外倒灌进来,让整座本就昏暗的小院显得愈发压抑,而陆烬则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赵虎腰间那块冰冷漆黑的监工令牌之上,眼神也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他很清楚,在黑石城这种地方,矿场监工这种身份,已经足以决定很多底层人的生死。
整座黑石城,大半人的命都拴在矿脉之上,而矿场背后,则站着那些真正掌控这座边荒之城的大人物,因此像赵虎这种监工,平日里几乎没人敢轻易招惹,尤其是对于那些终日活在矿洞里的矿奴而言,这些人更像是披着人皮的恶狼。
这些年,死在矿场里的矿奴不计其数,可真正能够拿到赔偿的人,却少得可怜,很多时候,只需要一句轻飘飘的“矿难意外”,那些活生生的人命,便会被彻底埋进地下,再无人问津。
想到这里,陆烬藏在袖袍下的拳头,也是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握紧。
而赵虎,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陆烬眼中的冷意一般,他只是低头扫了少年一眼,随后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那满口泛黄牙齿在昏暗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令人作呕。
“呵,果然没死。”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其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就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条侥幸从矿坑里爬出来的野狗。
“昨晚矿场塌成那个样子,老子原本还以为,你已经被埋死在下面了。”
陆烬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缓缓吐出一句话。
“有事?”
赵虎听到这话,顿时像听见什么笑话一般低低笑出了声,而后便踩着积雪,一步步走进院中,厚重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在这片安静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他身后那几名护卫,也同样跟着走了进来,几人极有默契地堵住院门,显然根本没打算让今晚这件事轻易结束。
“陆烬,你欠矿场的钱,已经整整拖了三个月。”
赵虎一边说着,一边扫了一眼屋内那只正冒着热气的小药炉,而他嘴角那抹嘲讽,也是渐渐变得愈发浓郁。
“现在整个黑石城谁不知道,你们陆家穷得连药都快熬不起了,怎么,难不成你还真打算继续拖下去?”
这些年,为了给母亲治病,陆烬几乎已经把命彻底卖给了矿场。
最危险的矿洞,他去。
最脏最累的活,他干。
别人不敢进入的废矿深坑,他咬着牙进去。
甚至有几次矿区出现污染迹象,其他矿奴都拼命往外逃的时候,他却依旧冒着危险留下搬运矿石。
因为只有那种地方,工钱才会稍微高一点。
可即便如此,那越来越庞大的债务窟窿,却依旧像一张无底深渊般,压得人根本喘不过气。
想到这里,陆烬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地说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
赵虎顿时嗤笑出声,而那笑容之中,则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陆烬,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还没认清自己的身份?”
“你不过就是个矿奴,一个连修炼资格都没有的废物而已,你拿什么跟老子谈条件?”
话音落下之后,后方那几名护卫也是顿时跟着哄笑起来,而那一道道刺耳声音,则像刀子一般,不断扎向这座破旧小院。
“一个矿奴,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听说他娘都快病死了,还天天熬药,真是浪费钱。”
“要我说,还不如早点埋了,省得继续拖累别人。”
那些带着恶意的笑声不断在风雪中回荡,而陆烬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眸子深处,却已经渐渐有冰冷之色翻涌而起。
因为这些话,他其实早已听得麻木。
自从父亲死后,整个陆家便彻底从黑石城跌落谷底,曾经那些还会主动与他们打招呼的人开始渐渐疏远,而以前那些甚至不敢正眼看他们的小人物,则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般,一个个扑了上来。
因为在这种地方。
弱,本身就是一种罪。
没有人会真正怜悯弱者,他们只会拼命从弱者身上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肉。
而就在这时,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咳嗽声,那声音极其虚弱,就仿佛随时都会断掉一般。
院中几人先是一静,随后那几名护卫脸上的笑容,也是逐渐变得更加玩味起来。
“居然还没死。”
“命倒是挺硬。”
“不过看这样子,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
听着那些越来越刺耳的话语,陆烬眼中的寒意,终于是一点点彻底翻涌上来,而屋内床榻上的妇人显然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当下脸色微白,挣扎着便想起身。
可她身体实在太过虚弱,仅仅只是刚刚撑起一些,便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别出来。”
陆烬忽然开口,妇人身体微微一颤,而后也是缓缓停了下来。
然而赵虎,却已经顺着声音方向,缓缓望向屋内。
摇曳火光映照之下,他透过半开的木门,隐隐看见了床榻上那道虚弱身影。
下一刻。
赵虎眼中,忽然掠过一抹令人作呕的异样神色。
即便妇人如今病容憔悴,可那眉眼之间,却依旧能够看出年轻时的温婉秀美,而那种长期病痛折磨之后所带来的虚弱感,反而更添了几分令人心痒的柔弱味道。
赵虎缓缓舔了舔嘴角,随后忽然咧嘴笑了起来,而那笑容之中,也开始多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垂涎。
“陆烬。”
“你要是真还不上钱,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屋内半分,而旁边那几名护卫,也立刻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一个个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陆烬,则终于缓缓抬起头。
那双漆黑眸子深处,冰冷之色已经一点点翻涌到了极致。
可赵虎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一般,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兽皮大衣,然后便迈开步子,朝着屋内缓缓走去。
风雪不断顺着院门灌入,而那沉重脚步声,也是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下一刻。
赵虎竟直接迈步,朝屋内走去,而那双充满贪婪的眼睛,则死死盯着床榻上的妇人,再没有移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