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的天空,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灰暗颜色,尤其是在入冬之后,那些自北荒尽头席卷而来的寒风,往往会裹挟着大片夹杂煤灰与尘土的黑雪,自荒原深处呼啸而过,而那种雪,也并不像真正意义上的白雪那般纯净柔软,反而透着一种脏污、阴冷与腐朽,就仿佛这座依靠矿脉与尸骨堆积起来的边荒之城,连天空落下的雪,都已经被矿坑深处渗出的黑暗彻底污染。
陆烬踩着厚厚积雪,缓缓穿过长街,而脚掌落下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也不断在这片灰暗街道之间回荡。
他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经被鲜血与泥土浸透,甚至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矿洞崩塌之后留下的碎石灰痕,而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庞,此刻也因为长时间奔逃与疲惫,显得苍白而消瘦,只不过即便如此,少年那双漆黑眸子深处,却依旧隐隐透着一股极其压抑的冷静。
因为这些年,他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了疼痛,习惯了疲惫,也习惯了这座城里所有人那种冷漠、轻蔑,甚至带着厌恶与鄙夷的目光。
街道两侧,那些依靠矿场存活的小店铺,也已经陆陆续续开门营业,热腾腾的蒸汽不断从蒸笼与炉火之中升起,而那些穿着厚实棉袄、满脸麻木的行人,则不断从陆烬身旁经过,只不过每当有人认出他的身份时,那些目光之中,便都会不自觉浮现出几分轻蔑与疏远,就仿佛看见的并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条随时都有可能死在矿坑里的野狗。
“那不是陆家的小子么,我听说昨晚黑石矿场塌了半边矿区,死了几十号人,没想到他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又能怎么样,一个矿奴而已,早晚还是得死在矿坑下面,我听说赵虎那帮人最近已经盯上他家那破院子了,说不定过两天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他娘那病,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矿场那边欠下的药钱越来越多,就凭他一个人,怎么可能还得起。”
那些低低议论声,顺着寒风不断钻进耳中,而陆烬脚步,也终于在这一刻微微停顿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便重新朝前走去。
因为他知道,争辩没有意义,在黑石城这种地方,穷人是没有尊严的,尤其是像他们这种背着债、活在最底层的矿奴,更像是冬夜里随时都会冻死在街边的野狗,没有人在乎他们活得怎样,也不会有人真正怜悯他们。
想到这里,陆烬也是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而那团雾气刚刚离开嘴边,便迅速被寒风吹散,随后他才继续朝城西方向缓缓走去。
那里,是黑石城最破旧、最肮脏的区域。
大片低矮老旧的房屋,如同被人随意丢弃般挤压在一起,污水顺着狭窄巷道不断流淌,而空气之中,则始终弥漫着霉味、血腥味以及浓郁草药味,而生活在这里的人,大多也都是矿奴、流民,以及那些因为修炼失败,而被彻底抛弃的废人。
陆烬的家,也在那里。在穿过数条狭窄阴暗的巷道之后,一间几乎快被风雪压塌的小院,也是缓缓出现在视线之中。
院门歪斜,木墙老旧,甚至连屋顶,都已经被积雪压出了数道明显裂痕。
陆烬站在门外,沉默着望了片刻,随后才缓缓抬起手,将那扇早已破旧不堪的木门轻轻推开。
吱呀……
伴随着刺耳摩擦声响起,一股混杂着寒气与药味的空气,也是迎面扑来。
院子并不大。
角落里堆放着早已冻硬的木柴,而院中央,则晾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寒风吹过时,那些衣角也在风中轻轻摇晃,看上去格外冷清。
而就在陆烬刚刚走进院子的那一刻,屋内也是忽然传来一阵压抑而虚弱的咳嗽声,陆烬脸色也是猛然一变,随后立刻快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之中十分昏暗。
只有角落火盆里还燃着几块微弱木炭,而床榻之上,则坐着一名披着厚厚毛毯的妇人,她身体消瘦得几乎只剩骨架,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而那张原本应该温婉秀丽的脸庞,如今也因为长年病痛折磨,而显得格外憔悴。
然而。
当她看见陆烬回来时,那苍白脸上,却依旧还是勉强露出了一抹温柔笑容。
“烬儿……你回来了?”
那声音依旧温柔。
却虚弱得让人心口发堵。
陆烬缓缓握紧拳头,随后才低声开口说道:“娘,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么。”
妇人轻轻摇了摇头,而那张苍白脸庞之上,也是露出一丝疲惫笑意:“只是屋里太闷了,所以坐一会儿而已。”
然而就在下一刻,她目光却忽然落在陆烬那满是血迹与泥土的衣衫之上,而脸色,也是瞬间变了。
“你受伤了?”
陆烬下意识摇头,随后勉强笑了笑:“没有,只是昨晚矿洞出了点事情,所以回来晚了。”
可妇人显然并不相信。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身体刚刚一动,便立刻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而那种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声音,也是让陆烬脸色瞬间发白,随后急忙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入手冰凉,让陆烬心头都狠狠沉了一下,他能够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
这些年,为了替母亲治病,他几乎拼命一般进入矿场干活,甚至多次深入那些随时都会塌陷的危险矿区,可即便如此,那些药钱、矿税以及欠下的债务,却依旧像一座座沉重无比的大山般,死死压在他的肩膀之上。
而他。
甚至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烬儿。”
妇人轻轻抓住他的手,那双因为长久病痛而显得格外冰凉的手掌,也是让陆烬心里微微发颤,而她则望着眼前这个已经瘦削得不像少年的孩子,低声问道:“矿场那边……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陆烬沉默片刻,随后才轻轻摇头笑道:“没有,只是矿洞塌了一部分,所以耽误了点时间而已。”
妇人望着少年那故作轻松的模样,眼神之中,也是缓缓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心疼。
别人不知道,可她却很清,这些年,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年,到底吃了多少苦。
自从陆烬父亲死后,整个家,便一直靠着他一个人撑着。
别人家的孩子,在这个年纪或许还在想着如何修炼、如何进入神院,又或者幻想着未来成为强大修炼者,可陆烬,却早已经学会了如何在矿坑里活命,如何在那些矿奴与护卫之间挣扎着活下去。
想到这里,妇人眼眶也是微微泛红,而那苍白脸庞之上,更是浮现出一抹深深自责。
“是娘拖累你了……”
陆烬缓缓低下头,而那隐藏在袖袍中的拳头,也是随着这句话一点点握紧,甚至连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起苍白颜色,随后他才低声开口说道:“娘,别说这种话,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人能动这个家。”
房间之中,也是随着这句话落下,而逐渐安静下来。